她从没有接手过家里的生意,她抗拒那些东西。但不代表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的研究所是从祖父那里接手的,是林家的一部分,她小时候经常在研究所玩,没有人对她有防备。
从前的母亲也经常在这里。
可是那里,也有几处大多数人止步的地方——在她成年后。
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可天然的,她拒绝接近那里。她在害怕。
母亲死后那种感觉尤为明显。
她时常从梦里惊醒。回想起那扇白色的紧闭的实验室大门,明明是平整的厚重的可靠的大门,但是她总觉得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迫不及待的跑出来,拥挤着淹没她,争先恐后地把她拖进深渊。
研究室里的大型仪器,生物体外循环设备,源源不断的营养液供应。
这一切的一切都跟最初变得不一样。
那不是现在的林家的生意能涉及到的,她清楚。
可她不敢深究,她怕。看着实验室紧紧闭着的大门,经常幻觉下一个瞬间自己和孩子就会在里面。
她逃了。再也没去过那里。
直到女儿出生后,她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她怕的快要死掉了。
司宁,她的司宁。
拥有与她的母亲林玏遥一样的能力的司宁。
她小的时候,时常跟随在祖父身边,祖父年纪大了,会抱着她,跟她讲她母亲小时候的事。
那时的记忆总是泛着温暖的颜色。
可是某一天,那温暖的记忆逐渐就要吞没她。她忽然发现,她的司宁也会那样。就像祖父故事里的母亲一样。
仿佛祖父当年的描述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她的女儿,她的司宁。
不怎么哭,仿佛在思考什么,一个人也能静静地待着。眼珠黑且明亮,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那是她精神力超高的表现。
祖父说起这些时总是带着温和怀念的笑意。
但是她却看着年幼的女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床上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歪了歪头,仿佛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
床边的林蓁嗓子仿佛被看不见的幽灵一把攥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被恶鬼纠缠的感觉又来了。
她又开始窒息,想吐。
她的司宁,她不能出现在那里。不能让她步了她母亲的后尘。
不行!
长达几十年虚幻的恐惧终于化为实质。
那该死的命运。那该死的实验室。那怎么逃也逃不掉的命运。
她终于要直面对了。为了她的孩子。
“你一个人瞒不过他们。”
林蓁死死的盯着他:“我留下来,他们才有活路。”
“······”
他看着妻子的脸。他的手慢慢抓紧了她的手。
三天后。
车子发动的微弱声音缓缓在静寂的夜里散开。
管弋看着面前的人,仔仔细细地怎么也看不够似得。
半晌,他才开口。
“要好好长大。”他声音干涩。
“如果可以的话,看好妹妹。”
“嗯”
管固抬头定定地看着父亲的脸,点了点头。
周围好安静,他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预感。
看着儿子严肃的脸,管弋笑了笑,随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在妹妹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保护好妹妹。”
管弋看着儿子:“妹妹······并不是弱者,守护好她。让她平安长大。还有,记得在她长大后告诉她,也要同样保护哥哥。”
“好吗。”
他说的缓慢,神情温和又严肃。
管固看着父亲严肃的脸,没有说话。父亲他从没有这样对自己说过话。
如此的郑重。就像他们,再也不会见了一样。
管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父亲还在说着话。
“她还太小,所以这些话只能说给你听。要好好长大,要有能力,要······善良。”
他温和的看着眼前的男孩,细细描摹着他的脸,想要刻在心里。
面前的孩子带着他母亲五官上的一切优点。
还这么小,就已经能看出今后剑眉星目的样子。他笑了笑。
管固仰起的脸上微微蹙着眉,重重的点了点头。管弋看着儿子稚嫩又严肃的脸,又伸手摸了摸他。
他起身,回头看了看阿青怀里睡着的孩子,睡得很踏实。纤长的睫毛轻轻阖着。脸颊圆润,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看照片他的女儿跟他小时候长得很像。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也这么觉得。
只要他在家,她就会在他怀里。
下班回家看着可爱的女儿,多累也不放手。是个在他怀里长大的孩子。
他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手不舍得摸了又摸。
他的儿子,管固,今年五岁。他的女儿,管司宁,今年两岁。
如果可以真想看着他们长大啊。
他会倾尽所有为他们铺平一切道路。
他们会迎着阳光肆意且热烈的长大。
他们会长成不逊色于任何与他们同辈的少年。
看不到了。
他遗憾地想。
真想看看他们长大的后样子。
她和他的孩子。
来不及了。
他还有要做的事,有必须要做的事。只要他们还在林家一天,他们就会被厄运笼罩,谁也逃不掉。
收回目光,他向远处看去。他知道妻子就在那扇窗后。
这三天里,兄妹所有的东西都是她在收拾,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其实不用准备这么多,他们都知道。
他也明白,她只是不想就此错过两个孩子的成长。
这三天她耗尽心力的准备。生怕有遗漏,连觉也很少睡。一有时间就守在两个孩子身边,看着他们,又看着他们,彷佛要把他们所有的样子烙印在心里。
她恨不得将两个孩子绑在自己身边,一步不离。但她甚至连话也不能她的孩子说太多。以免被旁人觉出端倪。
她的千言万语全在看向他们的目光里。诉说不尽。
到了真正要分离的时候却生怕自己不舍硬生生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她不敢出来。
她的眼睛没干过,她的心没有一刻是平静的。她浑身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