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倏然变暗,天边滚来一道雷声。蒋昱为筷子没夹稳,荷花酥滚到盘外,簌簌掉了一桌的屑。
“好好的晴天,怎么就打雷了?”乔海晏正嘟囔着,雨就零零散散落下来,风一吹,倏然就成了疾雨。她喊一句“糟糕”,忙张罗崔誓则和乔鹭把杯盘移到室内,叫蒋昱为他们进屋躲雨。
意料之外的雨,无休无止,一直从中午下到了晚上。天空像被着了墨色,深浅晕开,画出一个阴郁潮湿的江南。
乔海晏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忧心挽留:“晚上就在这住下吧,雨天走高速不安全。客房东西都全,多留一晚,明早吃誓则做的鳝丝面。”
柏应看向蒋昱为,用目光询问。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天气也确实不好,蒋昱为点点头,说“打扰了”。
晚饭后,柏应和崔誓则聊《纸马》的剧本,蒋昱为自午饭后就兴致不高,他说自己有点累,先回房休息。
蒋昱为按照指引找到三楼的客房,推门看到房中间只一张大床,愣了半瞬,自暴自弃地走进去。他在客卧自带的卫生间洗漱,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才想起今晚没有兔子玩偶,他可能很难睡着。
雨声风声被阻隔在窗外,蒋昱为闭上眼,混乱思绪和睡眠作斗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脚步声接近于无,走向浴室,走出浴室,木质香气的沐浴露,氤氲水汽,身侧床单下陷,被子窸窣,热烘烘躺进一个人。
床很大,两人礼貌地占着床的两端,中间隔了至少半米的距离。这半米距离,对七年前的他们来说很远,对此刻而言又太近。
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和柏应的呼吸。蒋昱为一动不动,决定用身体的静止抗衡这份磨人的安静,以期在脉搏和呼吸的反复中,寻到某个能让自己睡着的间隙。
“蒋昱为,你在想什么?”柏应却忽然打破安静。
问题并不好回答,蒋昱为选择装死。但柏应可能是太了解蒋昱为或者是太恶劣,他不依不饶,语气加重,又喊了一声“蒋昱为”。
“嗯?”蒋昱为声音含糊,半梦半醒的语气,演技拙劣,装出一副被吵醒的样子,问:“什么?”
“蒋昱为,你可以……”话音里是少见的迟疑,片刻后,柏应说:“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把我当作家人。”
“什么?”这回是真的懵了。
“我父亲是七年前去世的,我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和无助,所以……这不是同情,既然我们还有一张结婚证的法律关系,你大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蒋昱为惊异地侧头看柏应,室内昏暗,他只看到柏应模糊的面部轮廓,无法从对方平淡的话语中解析情绪。以至于蒋昱为像出错的机器程序,因提供的指令超出自身设定,而迟迟不能给出合适的反馈。
他讶异,熨帖,而后是深深的愧疚。
世界上怎么会有柏应这样的人?别人谈到自己父亲的死亡,他想到的却是蒋昱为失去双亲会触景伤情。
可如果柏应知道蒋开澜就是蒋昱为的父亲,那他还会如此大度地宽宥蒋昱为不告而别的七年,并好心地提出愿意把蒋昱为当作自己的家人吗?
很难吧。
“柏应,你真的是很好的人。”蒋昱为平躺回去,视线将天花板上的吊灯模糊,他把呼吸放得很轻,问:“叔叔……走的时候,你还好吗?”
房间内静了很久,久到蒋昱为以为再也听不到柏应的回答,晦暗中被子窸窣,柏应似乎朝蒋昱为的方向侧转过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再轻缓地叹出去:“我那时候,是恨过他的。”
“为什么?”
“他是酒驾,超速撞上对向来车,害死了一对母女。”过分冷静的声音,像在剖析其他人的事情。
细想起来,蒋昱为没见过柏应悲伤崩溃的模样,他总是理性而平静,对什么事都处之泰然、游刃有余。
然而人怎么可能没有悲伤,蒋昱为也有过恨,他恨蒋开澜欲壑难填,明明名利双收还要做违法的勾当,他恨陶至瑛天真无度,为了一个蒋开澜和家里决裂,孤苦受病痛折磨客死异乡。
可关于至亲至爱,所谓恨往往没那么简单彻底,所以柏应此刻的冷静,在蒋昱为眼中,显得尤为令人心碎。
“那你恨蒋开澜吗?”蒋昱为问。
“当然。”
在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里,蒋昱为下巴轻点,眼中的混沌更甚,睫毛抖动,无声地滑下一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