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被关在看守所里，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陆时琛没去见他。不是不想，是故意的。他需要让陈远等，等他心慌，等他胡思乱想，等他绷不住。这是审讯的技巧——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但陈远不是普通人。他是“画师”的中间人，经手过无数交易，见过无数大场面。他不会轻易开口。

第三天下午，陆时琛终于走进了审讯室。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字体是标准的黑体，红底白字，很醒目。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摄像头在墙角闪着红灯，把房间里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陈远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戴着手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看守所制服，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看到陆时琛进来，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陆时琛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着陈远，看了很久。陈远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墙上的钟表发出的滴答声。

“陈远，”陆时琛终于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远点头。“知道。”

“那就说说吧。”

陈远沉默了几秒。“说什么？”

“说你做的事。从你加入‘画师’开始，到你杀了方志明结束。”

陈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释然。

“方志明的事，我说过了。是他求我的。”

陆时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方志明的验尸报告和现场照片。“你杀了他，然后把他扔在废弃工厂里。”

陈远的手微微收紧。“那是他让我做的。他说，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他的样子。”

陆时琛看着他。“你信他？”

陈远点头。“信。因为他是方志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加入‘画师’？”

陈远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目光有些涣散。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久远到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因为钱。因为我需要钱。”他的声音很轻。“我出国那年，家里出了事。我爸病了，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我没有，只能借。借了还不上，被人追债。后来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条件是为他们做事。”

“什么事？”

“经手交易。帮他们联系买家和卖家，从中抽成。”

陆时琛看着他。“你知道那些交易是什么吗？”

陈远沉默了一秒。“知道。”

“你知道还做？”

陈远笑了，笑得很苦。“陆队长，你知道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能做吗？”

陆时琛没说话。

“我爸病了，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我借遍了所有人，没人能帮我。后来有人出现了，说可以帮我，只要我做一件事。我做了。然后他就让我做第二件、第三件……”陈远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出不去了。”

“为什么不报警？”

陈远看着他。“报了警，我爸的事怎么办？那些钱怎么还？我进去了，谁照顾他？”

陆时琛沉默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不是坏人，但做了坏事。他们不是没有选择，是选错了。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回不了头。

“你爸呢？”陆时琛问。

陈远低下头。“死了。我出国那年就死了。没赶上。”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他。”陈远的声音很轻。“是为了我自己。我回不了头，是不敢。怕坐牢，怕死，怕失去一切。所以一直做，一直做，做到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琛。“方志明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到头了。”

陆时琛看着他。“他说什么？”

“他说他查到了‘画师’的事，查到了那些交易，查到了我。他说他活不了了，‘画师’的人不会放过他。他让我杀了他，把那些东西藏起来，等着你们来拿。”

陈远的眼眶红了。“他说，只有你能查清这件事。”

陆时琛愣住了。“他认识我？”

陈远点头。“他查过你。知道你父亲的事，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查‘画师’。他说，你是唯一能帮他把真相公开的人。”

陆时琛沉默了很久。方志明。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财务总监。他查到了“画师”，查到了那些交易，查到了陈远，还查到了自己。他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等着自己去找。然后他死了。

“那些东西，你都看过了？”陆时琛问。

陈远点头。“看过了。”

“有什么想说的？”

陈远沉默了几秒。“那些交易，不是一个人做的。是很多人。有些人在上面，有些人在下面。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活着。你们抓了十九个，还有两个跑了。但还有更多的人，没在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