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青台不应声,只是默默又抱紧了她。
他垂下眉,细细瞧着怀里的人,从额头再到唇,再从唇角到鬓边,如此来回反反复复,目光流连,迟迟不曾腾挪,只用眼丈量描摹她的容颜。
姜遥许自然察觉到他的腻歪,“怎么了?”她强行撑着眼皮,保持清醒。
“我舍不得你,明日去上朝,我就见不到你了,”他缓缓出声。
她还当是什么重要的事,姜遥许听到这回复,终于可以安然顺心地闭上眼。
“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吗?”褚青台本来也不过是有些郁闷,见到她这心安理得毫不在乎的模样,顿时感到胸闷气短。
姜遥许迷迷糊糊道,“哪里会见不到,你只是去上朝,每日料理完事务,也可回来啊。”
褚青台低哼一声,不满意道:“这难道不算分离吗?”
姜遥许被缠得逼不得已睁眼,褚青台原本心里一喜,可等他看清怀中人的神情,又不由得心里犯嘀咕。
她神色始终都是极淡的,脸上不常见太多如褚青台一惊一乍的神情,但眼下,显而易见的,现出凉薄的不虞,淡淡的眸光从他身上扫过,都清晰地传达出她此刻的心情。
“你再闹,就滚到地上去睡。”
褚青台终于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又搂紧她。
因为他知道,姜遥许口中的话可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威胁,而是耗尽最后一丝耐心前的警告。
她真的干得出来。
姜遥许感受到他无声的委屈,不免觉得好笑。
她趁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在他下颌上轻轻留下一吻,随即脑袋倒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褚青台满意了,也乖乖闭眼。
等到姜遥许醒来,初晨的曦光破除阴翳,天已蒙蒙亮。
不出所料,枕边人去,已然没了余温。
姜遥许起了身。
她的睡眠不深不浅,但也没有贪睡的嗜好,从前到现在,历来如此。
待她简单梳洗完毕,适才出了院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地上一只上上下下蹦窜不停的小狗。
它见到姜遥许,抖了抖黄白间色的蓬松绒毛,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负责照顾平平的小丫鬟连忙跑来,看到是姜遥许,松了口气,行礼后起身,忍不住玩笑道:“少夫人,这只小狗可真是好脾气,见人都亲近,府里的人都很是欢喜它呢。”
姜遥许轻轻笑了笑,“它总是这样亲人,”她抱起了它。
可惜,前世也正因此,酿成惨剧。
但,总不该束缚它的天性,她所需要做的,是护住它,确保它的安危,而非给它套上枷锁。
“少夫人!”
没等安静太久,院外又传来消息。
但这一次,稍显不同。
“奴才见过女君,传惠妃娘娘口谕,特来请您入宫一叙。”
眼前人,奴颜屈膝,笑容谄媚,一言一行都圆滑处理得当,宫中能够处事的太监,大多如此。
惠妃?
姜遥许自然而然就想到先前宫宴上的那支簪子。
宫里的娘娘,幽居深宫,高位的嫔妃如若征得圣上旨意,倒是有资格每隔数月传宫外命妇入宫,聊且慰藉。
但她此前的确与惠妃不曾有过接触,所以,姜遥许大概也能猜到,此去一行,用意颇深。
想到之前在宫中无意瞧见的场景,她神色未变。
虽说有悖人伦,可自古以来,宫中秘闱只多不少,这三千妃嫔,纵使失了本分,那也实在再正常不过。毕竟这深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就是有这种事,当也不足为奇。
姜遥许所需要做的,便是全做不知为好。
她欣然规往,只是临行前,嘱托下人告知于褚青台,以免他担心。
姜遥许乘辎车到东华门,由女史接见,到了景门外引到偏殿内等候传召。
她其实鲜少来此,除却受庭中懿旨,众诰命夫人女眷定期至长信宫觐见皇后,不可推辞的宫宴集会外,她对宫里的事了解甚少。
此时偏殿已经有了几个夫人侯着。
都是些高官夫人,宫人伺候当然也不敢怠慢,都是上赶着献殷勤。
尤其是如今姜遥许的郎君本就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高官,而今接连功勋在朝堂上因功受封,当为魁首,是以往来之人,对她尤为热切。
姜遥许看着这些人,无论是话里藏锋夹枪带棒,还是有意拉拢讨好,她都三言两语一一应对,如春风化雨般化解开来。
但等她看到摆在自己眼前的果盘,微微怔住。
这皇宫瓜果大多饱满味美,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切盘摆满也算不得稀奇事,只是她这手边的切片瓜果……
她心尖一动,压低声音问道:“这果子?”
那宫人未言,只浅浅一笑,将一片纸笺揉成球送到她眼前,“女君请慢用。”
姜遥许没再有其他动作。
她望着这瓜片,牵动她的心绪辗转。
她自出生时,便因为那占星台所谓的命定灾星,克父克母,注定妖孽祸患之命理,被送到望青山。
望青山,位处京郊偏远地带,其山极险,山巅奇峭,又是远山林深处,说是远离尘嚣,以净身上妖邪气,实则不过是想她死罢了。
一个襁褓幼儿,如何能在荒山野岭中活下来,不是挨饿冻死便是遭野兽啃食,左右难以幸存。
但许是上天眷顾,她被阿婆捡了回家。
阿婆是个老妇人,早年孀居,后来不愿再嫁,生活清贫又无儿无女,难得终养,彼时面对这么个毫无生存可能的幼儿,最好的选择,当是视而不见。
可她偏偏动了恻隐之心,将姜遥许捡回青平村。
阿婆会医术,算不得精通,但至少在青平村这等人烟罕至的荒野山林之中,下山就医不易,是以,长年以来,慢慢在村中攒了些威望,人人都敬重她。
她独自一人艰难把牙牙学语中的幼儿拉扯长大,姜遥许长到六七岁,便会跟在阿婆身后出门采药,交给村中专门负责拉送货物的何大叔,到京中的药铺上换些银钱。
再稍大一些,姜遥许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下,慢慢也会帮衬着阿婆,给人行医问诊,看些小病小痛。
又因村里不时有人会因感谢阿婆的救治,而送来些补给,她们祖孙俩,虽过得清苦,倒也勉强可以度日。
姜遥许年幼孤僻,等年纪稍大,才稍稍有了活人气,但还是寡言少语,很难和同辈孩子打成一片,但有一人,却与她关系极为要好。
那人唤作采采。
是邻家的一个女郎。
采采家里所育子女多,算上当时她阿娘腹中一个未出世的幺儿,家里该有八口,她排行第四,是个不前不后的尴尬位置。
她的家境不好,又或是整个村子,像她们这般家徒四壁的处境,不知其数。而采采家中有这般多子女要养活,她又在家里不上不下,并不起眼,难以引起爹娘注意。
但她心灵手巧,尤擅女工,所缝刺绣一绝,也会编织,弄出的小玩意大受村中孩童追捧。
那时,姜遥许劝她卖给山下的人,也帮她想了些讨巧的法子,小买卖做得也还算红火。
采采是唯一一个,会把这瓜片,雕成小狗形状,送到她面前予她欢笑之人。
只是后来,她们再难有联系。
前世,姜遥许也曾去过青平村再寻故人。
可偏偏,村中人,言她已去别处另觅去路。
姜遥许在京中寻不得,派人向周遭大大小小的城镇寻过人。
但都……一无所获。
她以为她们二人不会再遇。
前世,她们也的确是如此。
姜遥许信口胡诌个借口,走出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