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路,她的确意识到诸多不对劲。
一如沿街热闹到出奇的动静,譬如这与她印象中不同的方向。
这一切,都出乎了她的意料。
但在她眼里,总归都只是浮于其表。
仆人搀扶着她跨过火盆,头上的红盖头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过分毫。
夜暮深寒,露浓霜重,府门前的逐渐褪去繁华,夜空中零星的几点星火烁烁,鞍马车稀,四周终于重归寂静。
屋内烛火明澄,满堂的光辉在空中流动,摇曳其目。榻上一人,静坐无声,一任衣袖轻轻垂落于侧,静谧悄寂,唯有不远处的烛光,时时刻刻都在跳跃晃动。
门外轻响,一缕寒风涌入,榻上人才终于有了点动静。
姜遥许攥紧了袖中的匕首,眉目冷寂。
那人的脚步声极轻,迈步落地,张弛有度,偏偏惊不起一点波澜。
不紧不慢,踱步而来,背光的阴影长长投射在冷清的地面,龙凤烛火光忽地腾跃而起。缓缓靠近姜遥许的身影,再度被拉长,直到,彻底覆盖住她的身形。
姜遥许蹙眉。
这不对……
虽然她看不清,但眼前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一个年迈苍老之人。
可眼下情形已不容她再多想,那人拿起秤杆,一点点掀起遮住她容颜的红盖头。
在那一瞬间,鲜艳的浮光流锦坠落于地,少女蓦然起身,袖中刀刃寒芒一闪,她腕骨一转,削铁如泥的刀锋透亮,带着决绝的果敢,自上而下,直直朝他刺去。
一人退,一人则步步逼近,激起空中烟涛,挥袖掀起的凛风刮得原本雄赳赳的烛火黯然一瞬。
等烛光再度冉冉升起时,没了方才那般的明亮,室内陡然变得昏暗。
“啪嗒……”
姜遥许腕上一紧,就再也握不住手上的匕首。
又因方才起身过于迅急,她的身形不稳,不受控制地撞到那人身上。
身形相撞,那人下意识把她护进怀里,顺带一脚踢开落在地上的匕首,踢进床下。
他一边拢紧她,一边揉了揉自己钝痛的胸口。
“小娘子,下回撞轻些。”
熟悉的少年慵懒含笑声响起,“把我撞死了,你可怎么办啊?”
他侃侃道。
而他怀里的人身形一僵,良久才慢慢放松下来。
姜遥许抬起头,少年眨眨眼,笑盈盈地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卿卿?不认得我了?”
姜遥许眉头蹙得更紧。
屋里布满尘灰,梳妆台前的一面镜子,勉强还能倒映出她的身影。
褚青台无辜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褚青台?
姜遥许怔愣片刻。
怎会是他……
梦中人闷笑一声,“什么褚青台,都是拜过堂的人,你现在得改口了,唤我夫君,知道吗?”
“褚青台……”
姜遥许还是不敢置信,褚青台见状笑了笑,弯起的笑眼朦胧而不真切。
“那看来是还没喝交杯酒,小娘子还不认我?”
于是他拉着她坐在椅上,而姜遥许这会儿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地喝下了酒。
可她忘了,褚青台也忘了,她酒量极差。
于是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夜,褚青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新娘醉倒在自己怀里。
他气得险些咬碎一口牙。
但没法子,自己造的孽也只能自己捏着鼻子受着了。
他只好委屈巴巴地抱着自己的小夫人睡下。
“卿卿……”
褚青台轻唤一声。
模糊泛黄的镜面似水波般沸腾起雾气,直至水雾散去,映照其中的人影,终于变得清晰明了。
所有神思尽数回笼,她瞥了他一眼。
“当初的事,我还未曾与你算过账。”
褚青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道:“卿卿别生气啊,我当时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当时事出紧急啊。”
姜遥许不置可否,只粗略扫了一眼这间屋子,便再也没有分出一丝眼神,转身出了门。
当她行至院中,阴影处,突然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是……小姐吗?”
褚青台听到动静,下意识拦在她身前。
这道女声太熟悉,许是当年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哪怕时隔许久,姜遥许再次听到,心尖还是微微一颤。
“张婆婆。”
老人笑得咳嗽起来,好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小姐认得老奴?这是老奴的福气……”
院中窸窸窣窣的沙沙作响声逐渐靠近,
阴影处,走出一道步履蹒跚的身形。
来人头发花白,面容沧桑,但在看清姜遥许后,张婆婆眼睛微亮,拄着的拐杖也不禁在地上重重杵了几下,“小姐。”
她的眼神扫过挡在姜遥许身前的褚青台。
“这就是小姐的夫婿吧?褚将军?”
褚青台眉头一挑,由于先前出口的恶声恶语实在太多,面对眼前的老者,他险些习惯性地脱口而出。
好在及时止损,他十分礼貌地微微一笑。
姜遥许轻轻按上褚青台的肩膀,随即走上前一步。
“小姐,你因何还要回来呢?”
高兴过后,张婆婆平复好情绪,只觉眼前酸涩不已,眼中似含悲哀,泪意凄凉。
“这姜府可不是个好地方啊。”
姜遥许静声道:“我来此,是为……阿娘。”
张婆婆闻声,险些抑制不住眼中泪光。
她赶紧转过身,抬起手抹抹泪,“小姐,你且等等。”
话落,张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去耳房,没过一会儿便回来了。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块包裹,放在手心上,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布条,直到严实密封的包裹彻底散落开来,这才露出里面的半块玉。
张婆婆双手颤抖地将这块玉佩珍重地递到眼前的少女跟前,声音嘶哑,哽咽道:“这是她唯一的遗物,还望小姐能够收下。
“老奴没什么本事,救不了她的命,但总不能让她这唯一的遗物,继续留在这儿害了她命的地方。”
那是半块质地圆润饱满的美玉,多年来保管得当,时至今日,沉淀着柔滑的明晕。
可惜不是一块整玉,只有半块。
可当姜遥许看清它后,大脑却凭空轰的一声……
阿娘?
可这分明,
与魏小娘赠给她的那半块残玉……是一对啊……
姜遥许指尖轻动,入手细腻微凉。
这两块玉,料子质地,毫无疑问出自同一块整玉,纹饰形式,更是彼此相得益彰,若将二者合二为一,当是浑然天成,相合得完美无缺的一对。
又或说,它们本就为一体。
她少有地感到一丝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