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成伊,年少时,容色德行是在乡里闾左中出了名的,后来生父母将她卖进姜府成了妾室。初时因姿容而受家主恩宠,后占星阁中放出那般箴言,她迅速遭了厌弃,一夕之间,跌落尘泥。
后来她发了疯,一把火烧尽了困住她的柴房,自此红颜枯骨香消玉殒。
而这……乃是坊间流言。
实则,当年的她,没有死。
相反,楚成伊趁乱逃出了姜府。
同样的,她也带走了满身的病苦。
她拖着一副残躯不知还能活多少日,心里唯一的念想,不过是那个她十月怀胎,怀着满心殷切诞下的孩子。
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姜遥许使唤缠人的褚青台外出采果子,不久,院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原以为是他去而复返,不想她打开门,却见是村口的诚安。
诚安神情紧张,也不来及说些寒暄的话,她语气急切,“姜姑娘,我们这儿村口倒下个人,还得请你去看看。”
村口?
青平村不是其他人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地方,若的确是无意,倒也还好,可若是……
但姜遥许也没有犹豫,只是兀自点头,拿着简陋的小药箱,跟上城安的步子。
她们沉默地一路行进,脚步越走越快,直到半路遇见个人,那人一身道袍早已破旧,一看到姜遥许,他就疯疯癫癫地指向她,仰天大笑,嘴里不知在呢喃些什么话。
这个道士,不知是何时来到的青平村,行为总是怪异,大底是沾了癔症。
他嘴里头道的都是些荒诞不经的话术,禁不住推敲,可村人都是些穷苦百姓,都本能地敬畏这些个鬼神之说。
诚安蹙紧眉,轻唾一声,“又是这个疯道士……”
她把姜遥许护在身后,低声道:“女郎莫怕,咱们不理他,他也不过是个疯子,我们避开他便好。”
救人要紧,姜遥许的确也没有再去理会,她们紧赶慢赶一路来到村口。
青平村处望青山山腰,木屋依傍山林,倚靠地势错落分布,从村口向外,就是排排绿树,一望无际的翠叶成荫。
而今,这荒山野岭上,凭空多出个满身伤痕,昏厥晕倒的妇人,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她身上衣裙凌乱,下裙裙摆被一路的荆棘剐蹭划破,一条一条的衣料破烂不堪,或许是常年受了折磨,否则不至于而今身上旧痕新疤交错纵横,没有一片好肉。
姜遥许临时做了个简易的担架,与诚安两人一齐将这妇人搬进了诚安的屋里。
她为她擦去身上伤口渗出的血丝,细心敷上草药。
屋外的诚安正用小盆打水,“哐哐当当”的琐碎声不断传来,姜遥许给她擦脸,可擦到一半,手上素帕便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从妇人那皱紧的眉头上一晃而过,落在她的半张脸上。
那里,布满了狰狞扭曲的疤痕。
陈年旧痕,除不掉了。
极度的不适,油然而生。
她眼下,也该快醒了罢。
姜遥许在一旁候了许久,心中久久未平。
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些。
呜呜地风啸声,刮过重重的丛林,带来不绝于耳的绿野风浪声。
姜遥许静坐在床边的小墩子上,垂首,许久没有动静。
木门缓缓开了,诚安走进来,关上了窗户,隔绝猛烈的风声。旋即来到她身边,低声道:“姜姑娘,你该累了吧?我做好了饭,你先去填填肚子,这里我来看着。”
姜遥许缓缓抬头,面色如常,她点了点头,“好。”
“唉……姜姑娘!”
诚安忽而惊喜道:“她醒了!”
姜遥许下意识向前一步,来到那妇人跟前。
楚成伊甫一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身处于陌生的环境,正是惶恐之际,可看到眼前的少女,她又怔怔地,缓缓平静下来。
她盯紧姜遥许稚嫩的眉眼,从眉到鼻,再是整个五官。
她突然又开始激动起来,姜遥许只当她是害怕,便轻声安慰道:
“这位小娘,你别怕,这里是安全的。”
安全……
楚成伊从无边的惊恐中回过神,看着眼前小小年纪的姜遥许,她终究没有忍住,两泪纵横。
她紧紧抱住她,哭得心肝都在颤。
姜遥许对她这行为感到诧异,但也没有推开她。
因她心不忍。
那哭声包裹着浓郁到窒息的绝望,全身笼罩进凄悲之中,痛入骨髓,啼血的哀泣声声不绝,闻者生悲。
楚成伊紧紧抱着她,哽咽难以自抑。
这是她生下便被迫与之生生骨肉别离的女儿,这是她十月怀胎心心念念的孩子。
那些人心狠无情,强行分开了她们。
她的女儿呢……楚成伊身上的伤痛抵不过心中凄楚,深深的自责近乎笼罩她全身。
她的女儿,沦落到山间,受苦受难。
若非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当年护不住她的女儿……
当年的姜遥许始终不明白,魏小娘那日为何哭得如此凄惨……
“你身上的伤太重,或许需要在这儿休养许久,”姜遥许静静等着妇人流尽泪,她才柔声开口,“我该当如何称呼您呢?”
楚成伊双眼满含泪光,“我……”
她哽咽一声,到底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我唤魏成宜。”
她终于在青平村住下,这一住,就是一年。
而今,姜遥许终于知晓了一切。
她懂了。
却也晚了太久。
姜遥许为她把过许多次脉,她身子常年亏损厉害,却不曾得到过医治,经年累月拖得太久太久,久到如今,药石无医。
她握紧病榻上的妇人的手。
妇人行将枯朽,全身瘦得可怜。
但她却还是执着地从床边坐起身,拉着姜遥许的手,说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