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无伦次,不知在说些什么,说到最后再也说不出口了。
姜遥许死死咬紧唇。
她知道,
这是回光返照。
一年的时间,足够做些什么?
足够楚成伊亲近姜遥许,也足够姜遥许熟悉这个奇怪的妇人。
姜遥许身边也有真心待她的人。
楚成伊感到高兴。
可更多的,却也还是一股无能为力的愧疚。
她自认为亏欠她太多。
临了,她还想自私一回,想从姜遥许口中,听得一声“阿娘”。
可到底,这份心愿,在最后一刻,她都没有说出声。
一切都尘埃落定,结局既已注定,她又何苦,死前再给人增些烦扰呢。
她只希望,若世上真有神明,她求这苍开开眼。这世间善恶若当真有报,她只求老天看看她的女儿,她的女儿。
让她不要再孤寂凄苦,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只愿她,往后顺顺遂遂平平安安。
但楚成伊到底还是有私心,给姜遥许留下了半块玉佩作念想。
就当,这半块玉佩代替她,陪在她的女儿身边。
……
月下黄昏后,投在窗上的人影随烛火晃动,细小的焰火不断翻越,烛火燎燃,照映着包裹中的手帕孤本,沉木簪子半玉壁,垂下一片昏黄的阴影。
姜遥许拾起两块残缺的玉璧,逐渐合拢,烛台上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下淌,如同莹润的泪,滴滴答答……
轻盈的一滴,滴落在玉佩上,缓缓渗进玉佩的断裂面上。冲淡糅合,模糊了分明的界限,一枚一分为二的玉佩,事隔经年,再度相逢。
“滴答……”
一声细微的清响落在实木的桌面上,泪水如落玉盘,溅成无数瓣,在案上哀哀打旋。
姜遥许捧着手心上的那块完整的玉佩,烛光摇曳,晕过她沾染水意的眉眼。
浓丽的眉,墨意转淡,淡而微凉。
秉着烛火,她缓缓提笔,蘸墨抄写经文。
前世褚青台死后,她每每午夜,势必梦魇缠身,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无法,只好点灯抄写经书,直至手腕酸痛。
这是唯一,能够让她的心暂且寻得一丝安宁的法子。
而今,她的梦魇又来了。
这一次,来得汹汹涌涌,她的脑袋剧痛无比,几乎要将她逼疯。
薄暮渐趋暗,子时夜深,诡谲的冷风鬼哭狼嚎一般,疯狂地吹大肆虐,院里的树,左右摇摆,叶敌不过这狂风卷浪,淅淅沥沥的,落满一地沧桑。
姜遥许没有关窗,烛火想要在肆虐凛冽的寒风中存活下来,趋于湮灭之际,越发地乱晃摇动。
灯影晃动越来越微弱,奄奄一息,试图垂死挣扎,忽地一阵狂风猛地从门外刮来,彻底浇熄了火光。
屋里,一切归于黑暗。
姜遥许手上动作一顿。
“我的话,你当耳旁风了吗?”
一道强怒火的清冽声响起,带着月夜里分明的冷意,惊动了她的思绪。
褚青台身上披着宽大的外袍,手上提灯,见这屋里门窗开合,她又只着寝衣,他心里更是火大。
“我有没有说过,不准穿成这样,你就这么想受风寒?”
墨渍在笔尖晕染开来,如同黑渊水面上绽放的朵朵暗莲。
褚青台从她抄写的经文上扫过一眼,脸色愈发差。
“这几天你就为了这个,不吃不喝,糟蹋自己的身体?”
这些天她难受,不愿与他同房,褚青台当然不会再像往常那样闹她,又自觉地搬去了书房。
可是这接连几天,他眼睁睁看着姜遥许白日里疲乏不堪,夜里隔着院落,又瞥见那彻夜未熄的灯火通宵不灭。
他知晓姜遥许惯来是有自己主见的人,他只好强行忍了几天,可眼见她只是一味糟践自己身体,他再能忍,如今也忍不了了。
墨笔停留太久,这水迹已然浸染了整张宣纸,团团墨痕覆盖住经文,看不出原样。
姜遥许沉默着,并未回应,她只是抬起头,凝眸看向他。
借着窗外横斜的月色,褚青台呼吸都停了。
她眼角晕染泪意,却没有一丝声响,哪怕流泪,只是无声地静默。
“卿卿……”
褚青台顿时慌了神,脸上不满彻底消失殆尽,他慌乱地快步走上前。
“卿卿。”
她这般脆弱的模样,实在太过少见。
她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当然也会哭,也会有喜怒哀乐贪嗔痴。
可眼下,他清晰地从她身上,感到一股浓郁到散不去的悲伤。
那是深沉的夜,无底的沉渊,一眼望去,唯余茫茫。置身于此,仿佛转眼就要坠入深不可测的泥沼,吞噬惶惶的人心,一点点,磋磨得人似无根浮萍的漂泊孤魂。
褚青台心疼地抱紧她,见她伤心成这样,他双手颤抖地捧起她的脸。
姜遥许微微偏了偏头,眼睫染湿,漆黑的乌瞳湿润,似浸润绿叶枝蔓的露珠,晶莹而脆弱。
褚青台执著地凑过去,与她面对面相视。
眼前探过来一个脑袋,她迟钝地眨了下眼。
他低头蹭了蹭她,轻轻吻了吻姜遥许的额。
声音又低又哑,甚至夹杂颤抖,“哭成这样,我真的要疼死了。”
这个吻,极轻,如似轻羽,落地的瞬间,她的眼瞳缓缓凝聚凝实。
褚青台搂紧了她,感受到怀里的人难以自抑的无声的抽噎,他心如刀绞。
姜遥许咬紧唇,眼前视线再度模糊,她抓紧他的肩膀,几乎用出了全部力气,死死攀着他的双肩。
她说:“别走。”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