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人声沸反盈天,她静静坐在椅子上,身边的人一味献着殷勤,一板一眼地,还让姜遥许挑不出错处。
但她还是被他缠得烦了些,姜遥许抬起头来,平静地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认真些。”
茶馆一楼,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评书,他一拍惊堂木,说得那叫唾沫横飞,故事精彩,引得满堂人掌声如雷动,楼下的动静越发响亮。
熟料,这说书人说着说着,嘴里就冒出了个熟悉的名字。
姜遥许侧耳听了片刻,发觉这说书人讲的原来是褚青台的初次出征。
一旁的褚青台轻咳一声,不动声色道:“我可没他说的那么厉害,我回来后,也休养了许久。”
话虽是这般讲,但他话里话外却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矜傲。
至于当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自然是不愿再留在相府,离家出走了。
小将军新伤才愈,就因旁人的一句不及从前的相爷英勇,他就一气之下上了山想生擒个什么野兽下山。
他太鲁莽,单凭着一腔无畏的冲动,于是一朝失前蹄,困在山中。
后来被恰好途径此处的姜遥许带下山救,却又因为轻率中了捕兽夹的陷阱。
原想上山逞能的他,却反被抓。
这件事,哪怕时到今日,褚青台都不大乐意说诸于口。
尤其是在姜遥许面前。
但哪怕他刻意避开,也不妨碍姜遥许猜出当年事情的前后始末。
对上褚青台心虚的眼神,她不由得偏过头失笑一声。
褚青台索性也不再装了,他挪到她身边,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又在笑话我呢?”
姜遥许也没装样子,转回头看向他,坦然点头承认。
褚青台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蛋,自己打起算盘来,“好啊,笑一次就记次账,笑几次,就要还几次债,如何?”
姜遥许在心里评估了一番。
觉得这笔买卖似乎不太划算。
这厮惯喜欢在她面前耍滑头,谁知晓他会为了故意逗她发笑做出些什么。
他也未曾事先要她赔偿什么。
也不知届时他会如何得寸进尺。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想要摇头拒绝,但褚青台快她一步,率先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大有她敢摇头,他今天就敢跟她耗在这儿不走的样子。
姜遥许独坐在椅上,这椅身窄小,她坐上去,就只剩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绝不可容下二人。偏生褚青台不管不顾,硬要往她怀里钻,他身高腿也长,放她面前都能整个盖住她。
推是推不得的,毕竟推了也无用。而今褚青台要强塞进她怀里,她不得不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身上的人又要胡闹,她蹙了蹙眉,可脖颈上被他蹭上来,黏得发痒,她只好垂眸允了他。
褚青台得偿所愿,抬起脸来,神情眼看就要透出几分得意,却听楼下喝彩的同时,传出一道不大合时宜的声音。
“接下来这句话,可绝非在下虚传,传闻这褚将军英勇无畏,却是个惧内的!嘿,这事,你看稀是不稀奇?”
堂下当即有人大声道:“你这说书人胆子倒是大,敢这么编排,可不怕叫人给抓大牢去了。”
话落,顿时引得满堂大笑。
“哼!这可就是事实啊……”那说书人折扇一敲,正欲再讲,突然“哎呦”一声。
他捂住脑袋,低头找了找,就见脚边上多出个纸团子。
“唉?真是怪了?”他喃喃自语,自顾自往四周张望,但见这乌泱泱一群人,见不着个神情怪异可疑之人,自然也就找不出个所以然来。
褚青台皮笑肉不笑,顺手又捏出几个纸团子,快准狠地命中那说书人的头顶。
说书人被砸得抱头鼠窜,偏又看不清这些从何而来,他最终再也不敢继续讲下去。
“这些人还真是喜欢乱讲,”褚青台冷笑。
“为了些人听,便胡诌乱讲。”
姜遥许听着身边人的抱怨,不禁笑出声。
只是,这茶楼总是不免得聚集些好事之人,尤以一些个自命不凡的书生居多。
人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容易闹事,尤其是一番面红耳赤地争执下来,没完没了,渐渐地嘴上也就没了门。
他们开始大肆争执,到底哪个皇子才堪当太子。
这太不太子最后谁能当上,也不是单靠他们这一张嘴能说出花来的。
倒是他们闹起事,凭白让这茶楼都不得安宁。
褚青台蹙着眉,觉得很是晦气。
他索性抱着姜遥许从窗子向外跃去。
茶楼外是热闹的市集,而在喧嚣人声之上,有大雁与天齐飞。
广袖流风卷动云纹,从天之一角转瞬掠到另一方,险些惊了那排列齐阵的大雁。
“你总该改改这不爱走门的习惯。”
淡而轻的女声悠悠传出。
褚青台的笑意随风声消散。
“就不走。”
这茶楼于京居中,这楼高也不矮,故从窗外跃到下一个瓦檐屋顶,此时停下驻足,向下俯瞰,可一览这向前延伸到远方的市井百态。
姜遥许没有问他到底要去哪儿。
他当然也没说。
二人的身影终于在一处高台上停了下来,似飘飘悠悠的叶,随风也就飘扬,而今风停,也就往这儿落下。
这个高台,是一座有名的登高望天塔,京中百姓都可随意爬上这塔顶望远。
身边的高墙,残留着黄风侵蚀过的斑驳痕迹,显然,这座高塔年事已高。
若是再仔细瞧瞧,还能看见上面残存的游吟诗章。
褚青台指了指一个方向。
姜遥许不用细看也知晓,从这里往那个方位看去,看到的会是一座连着一座连绵起伏的高山远影,云雾飞绕半山腰,翠峰冲天。
那是望青山。
褚青台忽而笑着问她,“小娘子,你可知,我为何叫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