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的风声穿林打叶,零落的寂寥,拨开灌丛向前,晌午的日头正烈,但清寂的潺潺溪水声凌凌卷走燥郁气息。
涓涓流水拍打在岸畔两侧,如同清越的钟磬音,远方的一弯婵娟溪流暴露在眼前,山岩嶙峋,无消多少犹豫,他也知晓那岸边巨石旁的人。
白日里的预宴,褚青台接连数个时辰都见不到姜遥许,明知她就在不远处的观宴席中,偏生他需得为那营地开路护行,迟迟无法脱身。
在约定好的地点,他瞅到那抹纤细的身影,立时加快了脚步,一身轻便利落的玄色戎装在这片林溪之间惹眼至极。
“卿卿……”
少女微微侧首,一双冷若清幽,如镜般明净的清瞳,淡色如水。
她同样也是轻装上阵,银白青簪简单挽发成髻,落拓清简,手上提着一只做工极为精良工巧的长弓,当她转过身之际,褚青台眉眼间飞速燎上笑,如火如焰,高蹈轻狂。
这泉水淅沥,也夹杂轻笛似的悠悠风啸音,她眼中的那道身影离她越来越近。
墨水悄然浸染了这平滑油润的宣纸,沾染水痕的素白纸张,迅速扩染开墨晕,漆瞳凝实,她从背后的竹篓里抽出一支箭矢,弯弓搭箭,弦弓拉紧如满月,蓄势待发。
她的动作极快,连射出的羽箭都堪堪只能带动她鬓间一缕发。
褚青台眼中流转的笑意愈发浓厚,缓缓慢下脚步,当那支流矢正中他身后那只野雉的一根尾羽,分毫不差。
也恰于此时,褚青台来到她跟前,弯腰握紧她拿弓的手。
“射得真是漂亮,”离得近了,眸中好似冒出温动的汩汩泉水,蜿蜒缠绵缠上她的身,他歪过头,笑着。
她这手箭术是在青平村里由褚青台一手教出来的,不过后来,她也不再需要他来教了。
姜遥许静静开口:“从前你在围猎中热衷表现,如今倒是懒怠了。”
“谁说我懒了,”他无辜道。
“从前我若不动身,难不成要看一群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岂不无趣?但今个儿,不是有好戏看吗?”
“有卿卿方才那一箭便够了。”
姜遥许不置可否。
这围猎也算是能在人前出风头的一桩事,而今皇帝亲自来此,若是不降一物,也是对皇室的不尊不敬。
故而她才射了那一箭。
眼下的夫妻俩,可谓一个赛一个地敷衍围猎。
至于好戏……
姜遥许对此并不意外。
自从褚青台知晓前世一切原委后,不吭不响地偷偷处理了些人,他人也变了些,行事作风较之以往,有了变化。这一切,他不与她讲,她也多少能猜得出。
“别想那么多,”褚青台站在她身侧。
“我会比那个废物强,我发誓。”
他如是道。
姜遥许不语,只是默默移开眼神。
心情复杂。
她当然愿意信他,只是,她也不知这人为何总要与上一辈子的自己比较。
褚青台拉紧她的手,姜遥许则清楚地知晓他接下来又要说什么,于是她面不改色地率先开口,“大皇子和三皇子,此次都来了猎场。”
他见她移开话题,挑了挑眉,索性也全了他的意,他语气意味不明,“是啊,好戏在后头呢。”
不论是朝堂之上,亦或是这寻常时候,这两个最为出色的皇子自然都不愿退让分毫。
原本,按照历朝惯例,应以中宫嫡长子为优,奈何这大皇子的母后,也就是已故的先皇后,及其背后早已衰败的母族,身份地位过于特殊。
若是没有当年那场浩荡,哪会有如今这皇子相争的场面。
褚青台冷笑,“这么爱争,那本将军不妨成全了这大皇子。”
如今这一切都已查清,他可从来都不是心胸宽广的人,他吩咐的人当初甚至还敢对姜遥许下杀手,他坑不死他。
姜遥许侧首,长睫轻轻垂落,似微蝶翩跹,她若有所思。
他的确变了。
虽说还是幼稚。
她推开躲在身后又想吓唬她的褚青台,不禁无奈,“幼稚”一言尚未出口,褚青台便掐着嗓子学着她的声音,率先说了一句。
姜遥许被他这怪腔怪调逗笑,褚青台见她终于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
……
山林深处,几人稀稀落落地围聚在一起,当中的一人,面上没了血色,衣料浸湿了鲜血,淋漓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一滴一滴沿着臂膀蜿蜒而下,整只手,深深的殷红血色,浓郁到深处发黑。
“殿下,您身上受了伤,又何必继续留在这儿?射猎事小,您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啊!”宫人苦口婆心劝道。
周明闭了闭眼,“我受伤一事,不要告诉母妃。”
“可是……”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把伤药撒在伤口上,简单粗暴地直接地用布条绑好伤口。
随即他要转身之际,耳边忽而响起一阵尖锐的爆鸣音。一支箭,不知从何处飞来,径直射中他身后的树,直挺挺扎得极深。
宫人同样尖叫一声,“保护殿下!”
四周的侍卫瞬间拔刀,护卫在三皇子左右。
周明抬起苍白的脸,他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踪迹,眉微蹙,神色肃穆却不见慌张。
只一点,他能确定。
射箭之人没有杀意。
不然以方才那一箭的力道和准心,早就已经洞穿了他的身体。
他转身,从树上拔下那支箭矢。
这支羽箭,再寻常不过,但箭身上,缠着一小块素色白布,他缓缓展开布条,上面赫然写了一行小字。
风过苍林,他目光朝某个方向看去,但那边唯有一方树林,枝叶轻轻晃动摇摆,一片天晴气清,风平浪静。
褚青台很满意这效果,他悠哉悠哉地斜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懒懒垂下,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揽紧了怀中人的腰身,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腿上。
他仰头含笑,放在她腰间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
“动什么呢?卿卿这会儿怎么这么不安分呢?”
姜遥许忽视腰间的异样,面无表情地从他腿上直起身,她垂眸,默默提醒道:“你这般坐着,小心摔了。”
褚青台扬眉刚想开口反驳怎么会摔呢,但鉴于先前有前车之鉴,他明智地选择收回这句到嘴边的话。
“摔了也无事,反正也摔不死,”他随口道。
姜遥许冷冷瞟向他。
褚青台连忙投降,半撑起身体,抱紧她,笑着开口,“放心吧,小娘子,不会摔的。”
姜遥许还是仍旧默默盯着他,稍长的几绺发丝覆上她的脸侧,又缓缓垂落,划过她微抬下颌,她掀起眼皮,眸光淡而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