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神也只传达了一个讯息——
她不信他的鬼话。
褚青台迎上这眼神,不知为何,莫名坐直了身体,他不再靠在树干上,反而端坐起来。
他该是在笑的,漆黑明晰的瞳孔盯紧了她,一点朱砂潋滟色,点在他眼角,如同墨意生灿霞,眼尾晕染的殷红逐渐加深,他似笑非笑,“怎么,有很多想法?觉着我不靠谱?”
“难不成就这么看不起你的夫君?”
姜遥许沉默下来,姑且还是坦然点头。
褚青台作势要捏她的鼻子。
她轻飘飘躲了过去,心中淤堵的桩桩事,在此刻缓缓浮现。
“你从前不是不喜欢插手这些事?”
半空中的手一顿,褚青台哑然一笑。
“是啊,你不觉得麻烦么?”
“每日忙着自个儿的事务,我想和你相陪都要想方设法抽时间,我又为何要为了这些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伤神呢?”他低声道。
他从前的确是这般想的。
可……置身事外的下场呢?
褚青台不欲在姜遥许面前表现出什么沉重的模样,于是散漫地耸了耸肩,语气轻快,“何况官场之道,那老头子精通得很,我白瞎是他的儿子,没承一点他身上纵横朝堂,玩弄权术的本事。”
他忽而哂笑,扯了扯唇角,“但那又如何?”
“他有他的权衡道,我有我的莽夫劲,”褚青台玩笑道,“再说了,可千万别惹武夫。”
他轻轻扬起唇角,“武夫蠢得很,惹急眼了,又不会讲什么道理。”
姜遥许唇角微弯,“武夫?”
他总是这般。
分明算不得轻松的话,却总想逗着她笑。
“多笑笑……我的小娘子……”
褚青台轻叹着出声,俯下身,额头碰了碰她的额,痴黏着她。
他阖上眸,脑袋在她脖颈处使劲蹭了蹭。
他所做一切,只是不想……
不想再看到她眼中流露哀愁。
不愿她那张脸上,泪痕斑驳。
曾经,哪怕是朝堂上的两党夺嫡相争再如何激烈,他都全然不放在心上
傲气如褚将军,从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甚至颇为鄙夷那些个结党营私的臣子。
但结果呢?
他自视甚高,曲高和寡,太过自傲,不知未雨绸缪为何物,于是,没有任何事先的准备,前世他遭了孤傲张狂的报应。
偏偏这一切的代价,最终竟然都由姜遥许一人独自承受。
哪怕她与他道尽诸事,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他死后的那三年。
但那三年苦难,她受过的委屈,褚青台单单只是一想,就心头阵痛。
如今,这一切重来,他若是还如从前那般冷眼旁观,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论朝政,那到头来岂不是还是由卿卿承受一切?
他若置身事外,由她一人承那万钧的苦,那他便枉为丈夫,枉为她的夫郎。
褚青台与三皇子有些交情,多多少少知晓这人的品性。故而他临时将大皇子的计划捅破,告知给三皇子。
他的确不会再选择置之不理,但这也绝不意味着他打算在这夺嫡之争中支持何人。
从龙之功,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晦气的玩意儿,惹上就是一身腥臊。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想给自己和夫人报仇的傻子罢了。
于是,他不知是第几次重复地说出这一句:
“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姜遥许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所谓的再一次,他俨然一并算上了上一辈子的结局。
她鼻尖泛起酸意,细微,却密密匝匝,仿佛天边的绵绵细雨,若是不刻意感受,恐怕都会忽略不计。
但当她喘上一口气,心口的阵阵钝痛,如同水落惊潭声,在死寂的静默中掀起狂澜。
她曾不止一次告诉自己,
过往一切都已消散,当是一场梦,醒来就好。
可石落水面,尚且泛滥涟漪,何况,那是在她短暂一生,刻进她身体发肤,深入骨髓魂灵的哀恸。
她当然要向前,不可回头。
但那些往昔,她从未放下。
也绝不可能放下。
她蓦然一笑,清泠的眸光仿佛西江上隐没浮动的雾,明润的水光照出藏在云烟后的重峦叠嶂的山峰,如青峦的黛眉,缓缓舒展。
“若我不信你,这世上,我不知还能信任何人。”
这是先前褚青台在墙头说与她听的。
而这一次,她原原本本地,将这句话转述给他,用此来回应。
姜遥许理好他的衣襟,未再多加言语。
褚青台小心翼翼把她拢在怀里。林间静谧,偶有虫兽爬过,却也是悄然无声。
夕阳西垂,此方天地,少年夫妇,唯此二人。
他握紧姜遥许纤细的手,十指交缠,连至心间。
她抬头之际,小将军低声下气开口,“是我对你亏欠太多。”
卿卿,我想给你最好。
可总觉怎么也不够……
他总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的卿卿,芳华正茂,总应该得到世间最好的,样样都随她心意才好。
所有的不公,都该远离。
莫要……近她这纤尘不染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