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秋日过渡到冬天,半空纷扬白絮,低头满地清霜,抬头漫天皓白。
皇宫,总是肃穆庄严,难得欢笑的地方。
掰着指头数,总算熬到了岁末。照理,这快到除夕,这皇宫应当变得热闹才是。
只是,长岁宫内,较及皇宫其他地方,却要萧条不少。
照顾小公主的宫人们低头穿梭不止,来往的人群,缄默无声,面色都算不得轻松,更别谈这所谓的喜庆欢快。
古松凝聚雾凇,垂下的枝头,环绕水汽白雾似的冰花银针。今日的风,一如往日那般凛冽刺耳,呼啸凄厉的风刮得人脸皮生痛。
厚重的棉帘都被吹动,轻轻掀起一角,一股浓重的药香,随之飘散开来,散到长岁殿外,下一瞬,也在这锋利的风刃之中,切割破碎,渺渺茫茫,悉数化作单薄的一缕烟。
五公主当时受的伤太严重,哪怕到现在,都尚未完全痊愈。
而且这小公主时不时会哭几声,从前的大皇子指不定还能劝好她,可偏偏近来这大皇子来的次数越发少了。
这些宫人大多跟在小公主身边伺候许多年了,小公主难受,她们看在心里,自然也不大舒服。
狂风肆虐,外头不宁静,殿内也不得安生。
周露灵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醒之后,小公主哭得声音嘶哑,近乎肝肠寸断。
她哭着哭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这朦朦胧胧的周遭环境,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又再度重回梦中,吓得剧烈的咳嗽声从唇齿间不断溢出。
宫外走动的宫女听到动静,揪心不已,连忙进了殿。
只见小公主蜷缩在榻上,身子剧烈颤抖,眼泪滂沱,肆行地划过整张小脸,脸蛋憋得通红,她又哭又抖,看得宫女痛心极了。
宫女慌忙走上前,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她尽可能柔着声音,“是做噩梦了吗?”
她一提到“梦”,周露灵更是全身颤抖,忍不住哆嗦地哭着。
哭得更厉害了。
她无助地伸着双手,努力向前,又或是向上,似是想抓住什么,可她一双手毕竟也只有这般长,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抓不住。
够不到,抓不住,徒留满殿无助的恸哭声。
宫女看了更是难受,可她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姑且半抱着小公主,无措地拍拍她的后背。
周露灵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哭到最后,她没了力气,只是吊着一口气,哽咽着抽泣。
双眼红肿刺痛,脑袋更是如同万根针刺一般,肿痛到她不能忍的地步,脑袋嗡鸣响个不停,剧痛,又喧杂,使得她如同置身于绝境之中。
双腿仿佛被生生焊在地面,怎么都动弹不得。
大脑越发沉重了,重到仿佛承了万钧重量,但沉到极致,压迫得太久,又似乎连自身也再难控制,这常年盘桓在她大脑中央,蒙蔽她的神智,堵塞她思绪清明的浓雾,终于承受不住地消散了些许。
可哪怕只有部分得到解脱释放,却也足够了。
足够她短暂地恢复清明。
七八年的昏聩,而今终于得以喘息片刻。
她猛地坐起身,将宫女吓了一跳。
周露灵也来不及顾上什么,她披头散发,踉踉跄跄地奔向书案。
宫女反应过来,立时尖叫一声,“公主!”
周露灵伏在案上,哆嗦着写着书信。
宫女原本被吓得不轻,可当她意识到公主竟然能够提笔挥墨后,她不禁欣喜起来。
“公主殿下……”
但回应她的仅仅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连心肝肉都要一并咳出来。她也没再想别的,只是来到周露灵身边,揪心道:“公主,你想写些什么?你告诉奴婢,奴婢替你写,可好?”
周露灵却执拗地摇头。
只是,她咳得太过剧烈,以至于写到一半,墨水被打翻,顿时,墨水倾泻而出,在宣纸上留下杂乱无章的墨渍,一滴墨水滚落,滴落在她袖口。
她愣愣地看着,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掩袖哭起来。
宫女手足无措,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最后她也只得试探性地开口道:
“公主殿下,您别哭了,大皇子殿下……他……他就快来了……”
她这番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毕竟大皇子已经许久不曾来此。
这大皇子殿下尤为宠爱这一母同胞的五公主,哪怕皇子及冠出宫建府,他还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抽出功夫前来看望小公主。
长此以往,年年岁岁,从未缺过。
但近来也不知是怎的了,大皇子似乎鲜少再来看望小公主。
只是……宫女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安抚周露灵。
皇兄……
周露灵闻言,反而心口一痛。
那场梦,实在太过令人难以承受,哪怕只是稍稍一想,就是连着皮扯出血肉的撕裂疼痛。
周露灵自幼时亲眼目睹那场惨剧,精受到刺激,蒙昧混沌七八年。
可哪怕是这半痴半傻的这些年,她也并非对这外界毫无感知。
相反,人变得痴傻,对着周遭人的善恶与否,反而感触更深
这么多年来,她的身边有爱她的,也有利用她,憎恶于她的,爱也好,恨也罢,她的皇兄……
她的皇兄总是那个特别的存在。
正因此,她才不想眼睁睁看着皇兄走上一条不归路。
她与大皇子,乃是当年皇后唯一的遗腹子,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皇兄年长她五岁,从小到大,事无巨细,无不是他体贴照顾。
这深宫是吃人的地方,若不是皇兄,她这个痴傻多年,背后又无母族庇佑的公主,如何能够安安稳稳到现在。
至少在十五岁之前,皇兄在她眼里,当是世上最完美无缺的存在。
他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兄长,对她的好,远超所有人。
他是最最珍视她的家人。
也是她最最亲近的亲人。
可偏偏,她曾无意之间窥听得皇兄与他人的密谋。
小公主真正意识到皇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才知道,原来当年的事,皇兄从未放下过母后当年的事。
皇后吴氏一族,当年亲手扶持当年根基不稳的圣上登基,那时朝政大权落于御史太尉等一众肱骨大臣之手。
幸而吴氏一族奶是世代相传的高门大族,于是,元康帝只得倚靠皇后母族之力,与一众臣子相制衡。
那时的吴家,是京城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族,享尽浩荡隆恩,吴家女为一国之母,而吴国丈更是御赐面圣不拜特权。
但水满则溢,皇恩终究反成了吴氏枷锁。
他们犯下滔天大罪,以罪当诛,终究成了父皇手中的一粒废棋,经由当年的褚丞相亲自审理,最终落得满门问斩的下场。
当年那些事,细想下来,又该怪罪谁呢。
小公主不知。
但至少,皇兄不该偏执地将那些过错归咎于褚家。
至少,不该在日后的朝堂之上,肆意残害无辜忠良。
多少无辜之人,因皇兄而命丧黄泉。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皇兄还是她的皇兄。
她还是他的皇妹。
可她不想看到,皇兄变成如今的模样。
母后尚在,她也还没有看见那残忍的一幕时,她也曾与皇兄在上书房读过书,太傅为师。
她分明记得,太傅也曾盛赞过皇兄年少聪慧,温雅无双。
一切,又为何变成这般境地。
明明,她读到史书记载,看到前朝诸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后,她担心他日后也会如此陷入那般境地。
她清楚地记得,那时的他轻声安抚她,
“我不要皇位,我只想替母后一直护着你。”
这句话,小公主记了八年。
从八岁记到十六岁。
哪怕这八年她受了刺激,浑浑噩噩。
从她年幼无知,历经她豆蔻年华,至她及笄成人,她从未忘过。
她们始终都是彼此唯一的至亲。
她以为她和她的皇兄会一直如此。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落下泪来。
母后走了,父皇嫌她身弱是个累赘,也只有皇兄,只有皇兄对她不离不弃。
她再度翻出一张宣纸,想要继续给周樾写信。
泪水却也止不住地落下。
直到耳边传来慌乱的通报声。
“奴婢见过殿下。”
她陷入混沌的大脑这才蒙蒙亮。
皇兄?
皇兄来了吗?
小公主还未抬起头,一只略带冰凉的手轻轻触及她湿润的眼角。
裹着一丝从外携来的寒意,仿佛旷古寒冬中走出的一片飘雪。
真的是皇兄……
她眼中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流下。
“皇兄……”
小公主小声抽泣着。
“露灵怎么哭成这样?”
周樾挥退一众宫人,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她,蹙眉。
“我以为皇兄不会再来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