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露灵努力睁开红肿的双眼,看清他的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噎哽咽。
“当然不会。”
周樾沉默片刻,“露灵怎会如此想?这些日子……”他垂眸,“我忙于事务,也就疏于进宫,你可是因此怪我了?”
他看着她面无血色的面容,突然出声,听不出情绪,“可是有什么闲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周露灵疲惫阖眸,缓缓摇头。
她终于下定决心,起身,抬头看向他。
她依恋地细细打量着他。
八年,皇兄的模样,果然变了许多。
她忽而凄哀一笑,“皇兄……”
“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周樾敏锐地察觉到她眼中的清明,不复以往的迟钝痴憨。
反应过来,他笑意温和,语气里却透着病态的偏执,“皇妹在说什么?”
可他越是这么说,周露灵便越发感到心寒。
她带着哭腔,哀求他,“母后……母后不会想看到皇兄如今这样子……”
“皇兄……我求求你,收手吧……”
“收手?”
“皇妹,你是知道了什么?”
周樾声音转冷,“谁在你面前嚼舌根?”
周露灵努力摇着头,流着泪。
“不是……没有人在我面前嚼舌根,从来都没有!”她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皇兄别这样了,好不好?”
她掩面垂泪,哭得可怜至极。
大皇子静静望着她。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离世的那一日,她再也没有哪一次哭成这样过。
幼时是因为经历生母离殇,但今日呢,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么?
周樾始终没有回应,只是看到她因为激动想要冲到他跟前时,他后退一步,却也伸手扶住了她。
“你的身上还有伤。”
待周露灵站稳,他才缓缓松开手。
外边的素雪一点点覆上台阶,积雪的厚度也逐渐没过脚踝,漫天风雪染霜,在外洒扫的宫人与从殿内走出来的宫女对视一眼,悉是叹息。
“公主殿下似乎变了些,”宫女压低了声音,这话说得也极隐晦。
那宫人扫了扫檐下雪,摇摇头。
一片两片的飞雪染湿肩上的衣料,风雪弥大,二者的切切私语声渐渐隐没于这满天雪白。
“这种时候,清醒着也未必比痴钝来得好……”
“你为何一定要如此对付三皇兄呢?”
小公主凄切道。
与之相比,周樾却平静得多,哪怕知晓他的皇妹明白了一切,他也还只是淡淡开口,“因为我要这个储位。”
周露灵竭力抑制泪水,可眸中的清泪还是盈满眼眶,她喃喃道:“为什么都要争这个,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周樾笑了笑,俯身,拭去她眼角的泪。
“父皇一个皇帝,尚且捉襟见肘,我若只甘心屈居于一个皇子,那又能算得了什么?届时又护得住什么?”
能护得住你吗?
他的好父皇,逼死母后在先,而今甚至老糊涂到想要将周露灵推出去联姻。
他若是不争不抢,到头来如何能护住他这个妹妹。
又如何……为母后报仇。
他看向她的眸光总是那般柔和,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可他口中吐出的话,却令周露灵痛苦非常。
“届时我会为母族翻案,为母后正名……”
“我会成为太子……”
也只有继位,他才有可能除了褚家,为吴氏一族报仇。
若非褚别川,当年母后也不会被逼到自尽,他们的母族也不会沦落到满门抄斩的地步。
“难道,皇妹不想吗?”
他的嗓音轻柔,如同裹满饴糖般,可这糖霜下不是柔软的蜜意。
他为了所谓的权力,残害朝中忠良,亲近奸佞,为巩固地位,私下营私,放任手底下的官员胡作非为。
她的皇兄啊。
她的皇兄……
她的皇兄,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他竟已经不分是非对错,扭曲了心。
母族之事……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陷害啊。
周露灵浑身战栗,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结,
“你为了那所谓的皇位,什么都不顾了……”
什么都不顾?
周樾兀自重复一句,冷不丁开口,“皇妹……”
他眼中闪过一抹凄色,“父皇如今厌了我,难道现在连你,也要厌我?”
讨厌?
周露灵闻言再也控制不住,泪落两行,她放声哭着,“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清泪从眼角滴下,斑驳的泪痕纵横交错。
你是我的皇兄啊……
她死死咬紧唇,将唇瓣咬得发白。
若是有朝一日这天理昭昭,一切真相浮出水面,世人或许皆可指摘她的皇兄。
可唯独只有她,只有她没有半分资格斥责于他。
他是她唯一的同胞兄长,彼此血脉相连,那是从出生起便注定下来的。
她幼时走路摇摇摆摆,是他手牵着手,教她如何踏实地走下去。
她在别处受了委屈,是他亲自替她讨回公道。
十余年,整整十六载,若是没有他,她如何能够长成至今,何以成人。
他是她的皇兄,最得她信任亲近。
母后辞世,他就是世间最珍视她之人。
这深宫夺去了母后的命,若是没有皇兄,她这条命,哪怕葬送在这严冬,又有几人会在意。
可是……
周樾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肩膀,止住了她后面的话。
“那便够了,皇妹。”
“你要好生休息。”
小公主还是埋头哭。
她哭了多久,周樾便在旁边陪了她多久。
最终,他轻声道:
“你知道的,我不会变。”
"往后……莫要再这般哭了,"他转过身,“你该仔细顾好身子。”
周露灵知晓他要走了,她猛地向前一步,脑袋一阵阵晕眩,头重脚轻。
但她强忍头晕,朝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你变了!”
“你分明就变了!”
“你是骗子!”
最后一声,满含凄哀的无助,似一只失去依靠的雏燕,大雪茫茫,她环顾四周,惊觉满身凄寒,无枝可依。
大皇子脚步未停,走到宫门口,一路离去,那身白衣终究还是消融在雪色之中。
直到外面候着的太监上前,“哎哟”一声。
“殿下!”
直到太监被周樾冰冷的眼神吓得一颤,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大。
他赶紧小声道:
“殿下,您的手这是怎么了?”
他那华贵精致的袖口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周樾松开袖中的手,彻骨的寒意,缠绕根根指骨。
“无事。”
他挪动步子,身影消隐于白蕊飞花之间,积雪太厚,踩上去,空寂的四周,唯有沙沙的沉重踏雪声。
就当他是骗子吧。
他也的确是个骗子。
几滴滴血的腊梅朵朵绽放在白雪途中,一场雪过,覆没吞噬这身后的蜿蜒足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周遭寥寥,空留白蒙蒙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