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书生不明所以,看向苏玉照,又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凳子上的软垫。
“这是舍妹做的,让姑娘见笑了。”书生的解释道。
苏玉照却有些扫兴,这男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纯净无暇。
方才几个客人来,他并没有另置座位,现在见她穿戴富贵,便刻意讨好,虽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软垫,但见微知著,他如今还是个穷书生尚且如此,将来若金榜题名入了官场,还不知怎样的趋炎附势呢。
苏玉照心中不屑,脸上却笑意更甚:“小郎君这般贴心,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们见了,定然会心生爱慕,若因此误了终身,可怎么是好呢?”
书生闻言绷起脸,蹙眉道:“薛某岂是如此浮浪之人?只因察姑娘举止,方才有个肉贩提着生肉过去,姑娘便掩鼻遮口,想来是喜洁之人。”
他指了指桌前原本的座位:“那张凳子每日许多人坐,三教九流都有,我怕姑娘嫌腌臜,所以才拿这个给你。那垫子我妹妹昨日才做好,今天带出来,连我也不曾用过,若我用过,也不敢给姑娘使了。”
“这话奇了。你拿新的给我使,只因我讲究,难道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就不配讲究了?再者,若再有旁人来,也同我一般有洁癖的,你又当如何呢?难道令妹做了十个八个的新垫子,但凡挑剔的客人,你都有的换呢?即便如此,那也是看人下菜碟了,终究算不得君子。”苏玉照反驳道。
“我……”书生一时语塞,脸颊升起薄红。
他并未想太多,见到苏玉照,鬼使神差地便给她拿了个新凳子,往常来请他代笔的女子也不是没有,他从未留心过对方是否讲究,今日一番好意倒成了把柄,着实令人懊恼。
“你既疑心,就不要坐了。”说着,他竟把那凳子撤了回去。
苏玉照一愣,知是自己偏颇了,失笑道:“你这人好无趣,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怎么就恼了。”
书生亦知来者是客,吸了口气,收起脸上的冷色,淡声问道:“姑娘要写什么?”
苏玉照见他仍不让自己落坐,挑了挑眉,抱臂靠在桌边,屈起一条腿,脚尖儿点在地上,随口念道:“父亲大人膝下:七夕一别,已两月余,叩问尊安。不知今宿何处,事务完否,归期有期?展眼重阳在即,北地朔风渐凉,登高簪菊之时,虽美酒在侧,好景满坡,仍难抵忧思。吾尚能自顾游幸消遣一二,惟母亲思君切切,日夜悬心。万望父上好自珍摄,衣食殷勤,早归故里。金山银海,终究身外之物,终其一生汲汲营营,其无尽者。莫若阖家团聚,共享天伦,方乃人间至乐。家中俱安,祖母身体康健,妯娌姊妹亲密无间,二叔已回京述职,不日或将高升,可喜可贺,只有三叔仍旧斗鸡走狗,不见长进。楼中诸事周全,父上不必牵念。吾将携酒倚闾,盼父早挂归帆。”
她一面说,书生便将她所述行云流水般写了出来,待到落款处,书生停笔,看了苏玉照一眼:“姑娘看来也是读书识字的,如若不便,此处就先空着,姑娘回去自己添上名讳亦可。”
“我前几日拉弓划伤了手,现下可写不了字,不然也不劳烦先生代笔了。”苏玉照说着,将右手伸出来给他看,果然在虎口处有一道伤痕,结了痂不久,颜色还有些鲜红,在那只白润如玉的手上,颇为触目惊心。
书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玉照接着道:“你就写‘女儿玉照伏拜敬上’。”
书生颔首,依言运腕着墨,在写到苏玉照的名字时,笔尖儿迟滞一瞬。
他自觉有些唐突,女儿家闺名,是不轻易外传的。
但转念一想,既是代笔书信,断没有遗漏之理,这位姑娘是会写字的,若碰到不会的呢,难道只要是个女子来,自己就不给人家落款吗?
况且她手伤不便,自己只管避嫌,反倒叫她为难了。
再说,她已经把名字说了出来,他就是有心想避嫌,耳朵也已经听到了。
反正彼此互不相识,就算知道了名讳,谅也没什么妨碍。
他顺势写完,搁下笔,又从笔山旁拿起一只石雕的直钮小印,钤在了信纸背面的角落里,以做凭据。
苏玉照留神看了一眼,印的是“薛鹤卿书”四个字,心中暗自点头,这名字淡泊清逸,倒配得上他的样貌品格。
薛鹤卿站起身把信纸递给苏玉照,请她过目:“若有不妥,我可以重新誊抄一份。”
苏玉照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字迹银钩铁画,笔锋苍劲有力,可谓赏心悦目。
“先生的书法颜筋柳骨,做个写字先生,实在屈才了。”苏玉照诚心赞道。
“养家糊口的营生,谈不上屈不屈才。”薛鹤卿语气坦然道,“在下还要多谢贵人光顾。”
“可惜这纸不好,太薄了,有些洇墨,笔毫也硬,墨也不太匀,白辱没先生的好字。”苏玉照可惜道。
薛鹤卿以为苏玉照是在嫌弃,低头歉然道:“在下确实没有好笔好墨,但胜在价格公道便宜,一封书信只收十文钱,若换成宣纸胶墨,我就要折本了。因往日找我写信的也大都是穷苦人家,并不在意这些。姑娘若觉得不好,我也无可奈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