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未觉得不好。”苏玉照笑道,“正巧我家里倒还有些桑皮洒金笺纸,颜色如雪,质地也厚,白放着没用,我拿几刀来送你吧,不为别的,只为衬得上先生的墨宝。”
薛鹤卿目光在苏玉照脸上打量片刻,回拒道:“多谢姑娘谬赞,只是无功不受禄,况且您所说的纸张实在贵重,若用来写书信,涨价得话,那些人家也用不起,可不涨价,单这纸张就比代笔费贵了,实在没有必要。”
“不用来写信,你还可以自己留着用呀,或抄书或习作,都比那些毛边草纸好许多。”苏玉照道,“实不相瞒,我就是对面‘万宝楼’的主家。我观先生大才,必非池中之物,他日鱼跃龙门,还要托先生的福,庇佑小店生意呢,所以先生也不必同我客套。”
薛鹤卿立时明白了苏玉照的意思。
京中的确有不少富贵人家,钱财腰缠万贯,却苦于有财无势,便于春闱之前,专门打听着有那进京赶考的清贫举子,出资援助,结交一二,待到举子金榜题名,飞黄腾达,许多都不忘当初提携之恩,与旧故做个靠山,其中官商勾结、谋财害命者众多。如此污渠泥沼,薛鹤卿宁可潦倒清苦,摆摊写字度日,也不愿与之同流。
于是道:“神都城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鲤,薛某未必就能高中,即便真个榜上有名,他日主政一方,百姓知道了他们的父母官,是个为了几刀纸笺就卑躬屈膝的小人,岂不心寒齿冷呢。”
苏玉照道:“我只是欣赏先生才学,恐怕明珠蒙尘,这才有意交个朋友,并无来日协恩图报之意,况我那店面作得都是正经生意,哪怕你日后封侯拜相呢,我也不会找上门去,让你助着我欺行霸市的,你又何必介怀?”
薛鹤卿仍旧摇头:“姑娘虽无此心,但拿人手短,我自己骨气就先矮了一截。姑娘若有心,你我便只做君子之交即可。”
君子之交淡如水,萍水相逢会无期,意思就是以后彼此只当不相识喽。
苏玉照一大早兴冲冲来,白讨了个没意思,好在方才说话时无人在场,这会子见一旁又来了其他顾客,她又不是上赶子的人,便把书信折起,掖到袖子里:“既如此,我就不耽误先生发财了。”
薛鹤卿问道:“不用我帮你封好么?”
“不用,我们家有自己的信差,不用驿馆的,他们磨磨蹭蹭,好几天才启程,太慢了。”苏玉照说着去摸自己的钱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早起量衣时解下来放到桌子上了,出来时忘了带。
“我没带钱,可否一会儿让伙计送来?”苏玉照问道。
薛鹤卿道:“无妨,姑娘只管去吧。”
苏玉照笑道:“我又不缺这几个钱,怎会短了你的。”
她又指着凳子上的软垫道:“你家妹妹这垫子做得精巧,绣花也可爱,我很喜欢,也卖给我如何,一会儿我让伙计把钱一并送来。”
薛鹤卿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淡笑道:“小妹手艺了了,难得入姑娘的眼,她往日送到绣坊的绢帕团扇,一个收十五文,这个垫子大些,她好歹绣了三五天,姑娘便给二十文吧,太少的话,我回去搪塞不过,怕她要哭鼻子的。”
“这价格很公道。”苏玉照道。
他明码要价,显然是防着她再借由头多送钱收买他,其实大可不必,京城清贫的赶考学子数以千计,苏家往年资助的也不在少数。
只是苏家根基浅,从苏家老二苏柏川做京官,他们举家迁到神都城,“万宝楼”重新开张经营,到如今也不过十余载的功夫。
这些年,大比不过五六次,受他家资助的举人,中进士者十个里多说也只有两三个,其中又有谪放外任的,又有郁郁不得志的,现今能进到六部机要,在官场上可以说得上话的,也不过那么几家。
更不用说这里头还有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的,得了势便眼高于顶,生怕别人提起他当年的窘状来,便与苏家草草断了联系,那些真金白银,也白填在里头。
最后能认苏家当年的人情,遇到事儿能帮得上忙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是值了。
人脉这种东西,本就是广撒网,精维系,那些雨过地皮湿的情分,不要也罢。
苏玉照看着薛鹤卿罢软垫用布裹了递过来,便伸手接了,转身回了“万宝楼”。
薛鹤卿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坐回座位上,询问下一位客人要写什么字。
直到日薄西山,街上行人渐稀,料想也不会在有人来,薛鹤卿便起身,向吴伯借来盆水,把笔、砚洗净,将桌面收拾好,东西都放到背篓里,又把向吴伯借的桌凳还回去。
复出门来,看到街对面的“万宝楼”华灯璀璨,飞檐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整栋楼都泛着流光宝彩,楼门前穿戴锦绣的客人络绎不绝,甚至比白天更多,丝毫没有因为天黑影响了生意。
他这才想起来,这整整一日,那位姑娘也不曾差人送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