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姑娘要回去休息了。”翠钿对小厮道,“这人好不知礼数,哪有大晚上拜访的,有什么事,你让他明日再来。”
小厮为难道:“我也是这么说,但那人不肯走啊。”
苏玉照问:“是个什么人?”
“一个年轻相公,长得极俊朗,看穿着是个穷人家的书生。”小厮回道,“小的没见过他,问他姓名他又不肯说,只说要求见姑娘,我若不给他通报,他就要在门外等一夜,这么冷的天儿,我怕出闹出人命,少不得进来叨扰姑娘,您若不想见,我就撵了他去,好歹别冻死在咱家门口,怪晦气的。”
“等等,你带他进来。”苏玉照吩咐道,想了想又说,“算了,我去看看。”
小厮一说那人的模样,苏玉照脑海中就浮现出薛鹤卿那张脸来,只是薛鹤卿向来宁折不弯,那样一个有傲骨的人,怎么会跪在她家门口不起来。
雪下得太大,小厮在前面打着灯笼,翠钿给苏玉照戴好观音兜,又撑了把伞,两人互相搀扶着,木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来至大门处,小厮打开角门,苏玉照一脚跨过门槛,低头就看见台阶下伏着一团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人,跪伏在那里,已经让雪埋了。
漫天大雪和猎猎的风声,让那团身影,显得如此单薄。
苏玉照小心走下台阶,来到那人跟前:“喂,薛公子,是你吗?”
那人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薛公子,薛鹤卿,醒醒,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苏玉照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肩头的积雪扑簌簌掉落,薛鹤卿抖了一下,惊醒过来,他抬起头,看到苏玉照,眼珠迟滞地转动了两下,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她。
“苏姑娘,救命。”薛鹤卿一头重重磕在雪地上。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粘了一层雪,雪又融化凝成冰,一缕缕贴在脸侧,面颊冻得铁青,没有一丝血色。尤其是一双手,原本修长如玉的手指,冻得青紫红肿,怕是要结疮。
即便是如此狼狈,他也是姿容俊美的,像一只折断双翅,跌落凡尘的仙鹤,让人心生怜惜。
“薛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有什么事慢慢说。”苏玉照伸手要扶他。
薛鹤卿却躲开了,他跪直身子,郑重地看着苏玉照,眼中满是恳求:“苏姑娘,先前你问我愿不愿意入赘,我没有答应,是我不识抬举,求姑娘不要见怪,在下向你赔罪。”
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求姑娘再给我一个机会,薛某愿意入赘,或者做面首,卖身为奴,都可以,只要姑娘高兴。”
薛鹤卿把脸埋在雪地里,声音颤抖:“只求姑娘发发慈悲,救救在下的母亲和妹妹。”
薛鹤卿今日奔波一天,走投无路,他实在没有办法了。
薛母已经病了好几日。
她前儿上街去绣坊送做好的活计,回来买了些菜蔬米肉,结果遇到流民,不但东西全被抢了,推搡中还挨了几下打,又惊又气,回来就病倒了,躺在床上一直高热不退,还会惊厥说胡话,饭也喂不进去。
薛鹤卿急得不行,让鸾意和鸿安在家看好母亲,自己去请大夫,可跑遍城中大小医馆药铺,都没有大夫接诊,倒不是人家拿乔,只是最近城中病人实在太多,似有时疫之兆,大夫们都被那些有钱人家请走了,安置在宅中,以备不时之需。
没有大夫,薛鹤卿只好先抓些药回去给母亲吃,因为药材供不应求,最近城中药价疯长,他拿出所有的钱,也只够买两副药,不过一天的量。
熬好之后给薛母灌下去,丝毫不见好转。更糟糕的是,等到了夜里,鸾意也发起热来。
薛鹤卿一夜未睡,守着母亲和妹妹,不停地给她们擦拭额头掌心,试图让体温降下来,可她们一直昏睡,喂水也喂不进去,薛鹤卿心中焦灼如万蚁啃噬。
“不行,再这样下去,娘和妹妹会没命的。”薛鹤卿把弟弟鸿安叫起来,“你照顾她们,我去请大夫买药。”
“大哥,我们没有钱了,你请不来大夫的。”薛鸿安抽噎着道,“我好害怕,要是娘......”
“别怕,娘不会有事的。”薛鹤卿摸摸他的脑袋,“锅里煮了粥,你一会自己吃,如果可能得话,给娘和妹妹喝些米汤。鸿安,你是大孩子了,勇敢一点,等我回来。”
薛鸿安哭着点头:“大哥,那你快点回来。”
薛鹤卿一路跑着到了城中,先去了上次抓药的医馆,想着掌柜能看在先前的面子上,能赊给他几副药。
“大夫,您行行好,再不救治,我家人就没命了。我求求您,给我抓几副药,我保证日后必十倍百倍还给您药钱的。”薛鹤卿连连作揖,像掌柜的请求道。
掌柜的摆摆手,指着周围道:“你看看这些人,哪个不是等着救命的,老朽也不是不帮你,莫说你没有银子,即便你有钱,我们店里也没有药材了。”
医馆内外围满了人,一个个满脸焦急忧戚,都在哭喊。
“大夫救命,救救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