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薛鹤卿。

他怎么跟二叔走在一起，难道是为了官运仕途，拜在了苏柏川座下？那他先前摆出那副宁折不弯的气节来，都是假的了。

苏玉照神情冷了下来，既然薛鹤卿选择与她的杀父仇人同流合污，那以后就是敌非友了。

薛鹤卿站在阶下，抬眸间也看到了苏玉照。

她只瞥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短暂交接一瞬，她便转头与苏柏川说着家常，态度亲近，显然是十分依赖这个叔叔的。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薛鹤卿无声地叹了口气，肩上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让他感觉一阵无力。

苏玉照的父亲去世，薛鹤卿后来才听说，眼下见她一身缟素，钗环尽去，身形又瘦了一圈儿，一张小脸不施粉黛，十分苍白，气色也不好。整个人安静可怜，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锋芒和肆意洒脱。

没了父亲，苏玉照要仰仗的，便是苏柏川这个叔叔了。

他要对付的，是她的家人，现在他假意投诚，与苏柏川虚以委蛇，等到日后图穷匕见那一天，她一定会恨他吧。

“鹤卿，还愣着做什么，快随我到府上一叙啊。”苏柏川回头招呼他。

薛鹤卿收敛心神，态度谦恭：“师座先请。”

苏玉照心中冷笑，暗道果然权势能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这才短短数月，她认识的那个朗月清风般的男子，便已被腐蚀如斯，像一朵白梅坠入污淖，终究会被同化成一滩烂泥。

但她此刻没有心思去感叹别人的命运，她见苏柏川抬脚迈过门槛往里走，连忙赶上去，凑到他身边，撒娇似的亲昵道：“二叔，今儿我想出门去楼里看看生意，可是守卫说你下得令，不让我和母亲离府，我在家里实在闷不住，二叔让他们撤了吧，我保证不乱跑。”

苏柏川偏头看了她一眼，少女嘟着嘴，双眸澄澈，一脸的无辜委屈，她的容貌有七分像崔氏，只是眉眼更凌厉些，这样看着他，让人无端心软。

苏柏川解释道：“近来京中不甚太平，流民太多，朝廷虽开仓赈灾，但还是有人吃不上饭，难免抢掠，官府又不好捉拿，所以我命人加强防卫，不但你和嫂嫂，便是老太太和几房夫人小姐们，也都不要出门的好。”

“二叔不用担心我，好歹我也跟着武教习练了几年功夫，寻常流民近不了我的身，何况，我出门还带着护卫呢，哪个不长眼的敢寻我的晦气。”苏玉照道。

苏柏川仍是摇头：“你那点三脚猫的花把式，能唬得了谁。那些贼人饿红了眼，哪管你是什么人，一哄而上，就算你是绝世高手，也得生吞活剥了去。好孩子，你不要闹脾气，大哥不在了，我身为你的叔叔，第一要紧的，是要保障你和嫂嫂的安全，知道吗？”

眼见说不通，苏玉照有些急躁：“二叔不让我出去，我自己也有法子，难不成你以为，单凭几个侍卫，就能困住我不成。”

“你......”苏柏川面色一凝，侧头看向苏玉照，眼中闪过冷意，似乎对她不服从安排的闹腾，很是不满。

不过片刻，他又将这不满压了回去，换上一副无奈地和煦微笑：“玉娘，你且忍忍，等到夏粮收割，灾情缓解，那些流民都会被遣回原籍安置，到那时京中安全了，有多少玩不得的，何必非要现在出去？二叔也不愿拘着你，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我每日处置朝中事务，已经筋疲力竭，玉娘就不要跟二叔闹小孩子脾气了，好不好？”

看到苏柏川脸上神情变幻，苏玉照心口突突直跳，她方才情急之下一时失言，十分后悔，很怕把他逼急了露出凶恶的真面目来。

幸而苏柏川没有翻脸，苏玉照也不敢再多言。本以为今日是不能说成的了，苏玉照停下脚步，半低着头，心里想着，看来只有偷偷逃出去了。

正思忖间，一片青色衣袍从面前闪过，她抬眸看去，就见薛鹤卿快走几步，赶到苏柏川身侧，施礼道：“师座，这位是贵府大小姐吧，果然如传闻般光彩夺目。方才，卑职听二位交谈，您家这位小姐，怕是个执拗的性子，您越是守卫森严，管着不让她出去，她反而越要想法子私自跑掉。倒不如就依着她出去逛逛也无妨，只要多派些人手保护，应当出不了什么差错，您也能知道她的动向，不至于她偷溜出去，万一人丢了，寻都不知去哪里寻。”

苏玉照微微惊诧，薛鹤卿怎么替她求起情来，难道是要还她先前的人情，可他又让二叔派人盯着她，即便出去了也是行动不便。

不过，总比被软禁在家里强，出去了随机应变，甩脱几个随从还不简单么。

只是不知道二叔会不会答应。

苏柏川驻足，回头看了苏玉照一眼，小姑娘虽半垂着脑袋，看起来乖巧的模样，但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心里不知在想什么鬼主意，他自然知道，即便他严防死守，以苏玉照的脾气，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的。

薛鹤卿的主意不错，多派几个人跟着，每日让她按时归家，可能她还能安分些。

于是苏柏川颔首道：“鹤卿说得有理，既如此，我就叫人随你出门，你可不要乱跑，每日去楼里看看也就罢了，掌灯之前就回府，你可能做到？”

苏玉照心中一喜，立马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保证：“二叔放心，我一定会每日按时归家的。”

苏柏川又道：“你是耐不住的性子，出去逛逛犹可，但大嫂身子柔弱，万不可奔波操劳。”

“这我自然醒得，再说，母亲也不爱出门的。”

苏柏川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去。

薛鹤卿连忙跟上，走出两步后，回头看了苏玉照一眼。

苏玉照向他勾起嘴角，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