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书房中,灯火通明。
薛鹤卿做在下首的圈椅上,半欠着身子,面向苏柏川的方向,虽无谄媚之色,但全身紧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紧张,便也就会认为,他脸上的云淡风轻,是强装镇定演出来的。
苏柏川坐在金丝楠木的书桌后,背靠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自认为将这毛头小子看得通透。
“鹤卿,近来陛下几次三番宣你入内堂单独召见,足见对你的器重,你可要尽忠职守,莫辜负了圣上的隆恩啊。”苏柏川语调舒缓,半真半假的嘱咐道。
薛鹤卿露出个人畜无害的浅笑,颇有几分无奈道:“卑职此身,全都仰赖师座和几位阁老提携,不过偶然得了陛下的青眼,万万不敢骄矜自傲,圣上见我,只是因为觉得卑职的那篇策论新奇,所以才拉着我论证一二,其实文中谬误疏漏繁多,难登大雅之堂,圣上不过图个新鲜罢了,几时腻烦了,也就抛在脑后了。”
苏柏川手里摩挲着一枚印章,若有所思道:“你在策论中说述,针砭时弊,改革之法大刀阔斧,莫说陛下,就连本官也十分欣赏,深以为然。”
“师座谬赞。卑职所言,实在天真浅薄,只会纸上谈兵,真要实行起来,恐怕朝中阻力重重,寸步难行。”薛鹤卿苦笑着摇头。
苏柏川手上一顿:“哦?此话怎讲?”
薛鹤卿往前倾了倾身,发自肺腑道:“远的不说,就比如师座此番南下赈灾,查出的蛀虫就有许多,这些人如虱鳖蚂蟥一般,吸食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以至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可若想把他们斩草除根,又是难如登天,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命我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去审理,实在是蚍蜉撼树矣。”
苏柏川眯起眼睛:“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薛鹤卿点点头:“陛下说了四个字‘除恶务尽’。”
“好。”苏柏川一拍桌案,“既如此,鹤卿,你只管去审,若有任何阻力,你来报我,你已入我门下,我便对你鼎力相助。”
薛鹤卿受宠若惊,忙不迭起身,对着苏柏川深揖一礼:“卑职多谢师座,日后师座有用得到卑职之处,但请吩咐,卑职愿效犬马之劳。”
苏柏川悠然道:“自然是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他想了想,又问道,“陛下召见你时,可有见到二殿下?”
薛鹤卿眉尖一跳,最难回答的问题来了,他若说谎,道自己从没见过二皇子赵赞,万一陛下身边有内阁的眼线,他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失去苏柏川的信任。
可若说自己与二皇子会过面,苏柏川又会疑心,陛下是想传位给赵赞,恐怕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防备。
薛鹤卿心思电转,这个问题又不能拖得太久,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见过,是在陛下第一次召见时,二殿下还夸赞了卑职几句,言语间似有拉拢之意。”
“是么?”苏柏川不冷不热道,“薛探花既已有了高枝可攀,又何必来苏某这里屈就。”
“师座此言差矣。”薛鹤卿道,“卑职到内殿觐见时,里面气氛实在微妙,二殿下似乎刚被陛下训斥过,若不得圣心,即便是皇子,也算不得高枝。况且,二皇子为人,过于狠厉,手段铁血,并不是一个仁德之君,卑职志向短浅,只希望能让家人安稳度日,与其实在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苏柏川起了好奇之心:“你可知,二殿下是因何被训斥?”
薛鹤卿道:“卑职只听了只言片语,貌似二殿下是为了给此次赈灾查出的贪墨官员求情,陛下震怒,斥责他结党营私,而后见到卑职,才顺道命我彻查。”
这便说得通了。
苏柏川点点头,他就说,好端端地,陛下怎么会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去刑部查案。
他原还以为,是陛下对他所呈的名单有疑,看来此事的矛头并不是指向他,而是对准二皇子的。
“这些贪官,都是我费心劳神的揪出来的,每一个都是人证物证俱全,从他们府邸搜出来的大批金银,也已没入国库备案,目下就只差他们的认罪书了。”苏柏川道,“这也不难办,既然陛下急着要结果,非常时刻需用非常手段,那些人不肯认罪,动一动刑罚也无妨。”
“多谢师座指点。”薛鹤卿恭谨道,“只是,卑职还有一个想法,若只单单将这几个人查办,虽有震慑之威,却终究如暮冬荒草,春风吹又生。”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薛鹤卿道:“不如,将其策反,为我所用。”
苏柏川:“此话怎讲?”
“这些人全都咬死了不认罪,虽然人证物证俱全,必是铁案无疑,但他们若串通一气,全都冥顽不灵,却也难办。卑职认为,他们是将希望寄托在二皇子身上,自认是二皇子的人,我一个小小的五品员外郎,必不敢拿他们如何,可若他们知道了二皇子立储无望,又会何去何从呢?”薛鹤卿条分缕析道,“这些人的底细,想必师座也查过,大都是些寒门氏族,全家老小都指望着他一个光耀门楣,他们既自傲又自卑,届时只需卑职因势利导一二,必能让其成为师座的马前卒。”
苏柏川蹙起眉,嫌隙道:“如此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我要来作甚,还不如一并查杀了干净,本座又不是没人可用,留了缺儿全换成自己人,岂不省心些?”
薛鹤卿淡笑摇头:“师座,咱们的势力范围已经够大了,再多几个细枝末节的棋子,意义并不大,还会引起陛下的猜忌,于局势无甚助益,而这些人却不同,他们就像一个个细小的钉子,能帮我们打入敌人内部,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苏柏川若有所思的睨着他,半晌不说话,室内空气一下子陷入凝滞,薛鹤卿咽了咽喉咙,后背激起一层薄汗,但他面色从容,目光坦荡的回视过去。
“你怎么能保证,是向敌人内部打入钉子,而不是引狼入室,把针扎在了自己身上。”苏柏川轻哼道。
薛鹤卿道:“师座明察,我们当然不能保证他们百分之百会忠心,但,他们看到的,听到的,只会是我们想让其看到听到的,不同的棋子,就有不同的用法,师座觉得呢。”
苏柏川终于面露笑容,不吝赞赏道:“鹤卿真是一个很好的军师,便依你所言,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