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辞清抱着萧暮进了家门。
双脚落地,萧暮脑袋一阵眩晕,勉强稳住身形,摸着墙往客房方向挪动。
没走出两步,刚换好鞋的祝辞清弯腰又将他抱了起来,径直走向主卧。
“等等,”萧暮手掌虚弱地抵在祝辞清胸口,“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没有,”祝辞清侧身顶开卧室门,“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睡客卧。”
萧暮被放上主卧大床,躺在带着祝辞清气息的被子里,一时间有些恍惚,怀疑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祝辞清站在床边,打量着萧暮身上单薄的睡衣,面露不满。
转身走到衣帽间,取出萧暮之前穿的那套睡衣,“换上这套,洗过了。”
萧暮无奈,这人的掌控欲和洁癖真是药石难医了。
算了,他没力气争辩,也不想挑衅一个能轻松抱起他的男人,乖乖接过睡衣,当着祝辞清的面换上。
纯棉布料贴在身上,果然比刚才舒服许多,萧暮窝在温暖蓬松的被窝里,闻着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忐忑惶恐多日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
他觉得很困,困得连跟祝辞清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
沉睡中的萧暮脸上血色还没有完全回来,眉头却比在卓家时舒展了许多。
祝辞清关了灯,只留下床脚温和的感应地灯,安静坐在床边思索。
直到此刻,他都无法理解自己今晚的行为。
怎么会如此冲动?大半夜跑到别人家里,将萧暮抱出来,顺带挖苦嘲讽了卓元洲,然后将人带回自己家,最后,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太诡异,太奇怪了。
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非常冲动,极度幼稚,像是青春期中二少年才会做的事情。
祝辞清理性地运用心理学对自己进行了深刻剖析,得出结论:是萧暮的贸然失联点燃了他的怒火,导致情绪失控,而对方病弱的样子又激起了他雄性基因里的保护欲,才会做出一系列不理智的行为。
现在完全冷静下来,如果让他重新选择,还会那么冲动吗?
祝辞清扪心自问,会。
他还会去找萧暮,去卓家把人带回来,睡在自己身边。
至于原因……想不通,就不想了。
萧暮被扔进了海里,冰冷的浪花不断扑打在他身上。他冷得发抖,牙齿打颤,脑袋又涨又痛,沉得抬不起来。
他看到了灰港的海岸线,灰蒙蒙的天空,灰色的海水,听到凄厉嚎叫而过的冷风。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前面奔跑,赤脚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
那个背影瘦小,跑得却很快,头发在风里飞扬。
是小暮。
真正的,萧明杰的儿子。
“小木,快来啊,我看到一只大螃蟹!”梦里的小暮回过头,朝他笑了起来。
笑容干净,明亮,无忧无虑的天真,驱散了灰港灰蒙蒙的云层。
然后,萧暮哭了。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他发不出声音,哭得无声无息,撕心裂肺。
他知道,小暮死了,萧明杰也死了。父子两人带着对彼此的爱,死在了那场恐怖的灾难里。
而他是一个小偷,偷窃了小暮的名字,顶替了“萧明杰遗孤”的身份,战战兢兢地活了下来。
他名字里没有美丽辉煌的暮色,只是一根漂泊无依的浮木。就算改了名字身份,也只能一辈子在黑暗里挣扎求生。
萧暮很少哭,小时候被打、被退养,无论多难多苦,他都能忍住眼泪。
眼泪是软弱的象征,他不喜欢。他要算计,要伪装,要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
可是今晚,生病的身体太过脆弱,意志力也变得薄弱。委屈、恐惧和孤独同时袭来,还有深埋心底的悲伤,彻底冲垮了他坚守的堤坝。
他哭得难以自抑,眼泪将脸颊浸湿,又顺着鼻梁和颧骨将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萧暮……小暮……” 他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叫他。
“不是,”萧暮闭着眼睛,抽噎地反驳,“不是小暮,我是……小木……”
“好,我知道了。”他感觉到自己挥舞的手被握住,那个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安抚,“小暮。”
“不是,不是。”萧暮用了全部力气抓住那只手。
颤抖的指尖落在对方掌心里,一笔一划,艰难地描画着,“木,木头的木……我是小木……”
“好,”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比之前更温柔,“小木,我知道你是小木。”
萧暮沉沉地躺回枕头上,脑袋里的海水缓慢退潮。
一只吸管递到嘴边,他闻到了淡淡的甜味,嘴唇很干,他贪婪地咬住吸管,用力吞咽。
但用力太猛,甜甜的水一半喝了下去,另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睡衣和身下的被子。
湿意接触到空气,瞬间发凉。
萧暮迷迷糊糊中想到:完了,这是祝辞清的床,祝辞清的被子。弄脏了,他会生气的。
那是个洁癖怪,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
想到这里,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大概是生病让人格外脆弱,委屈和恐惧再次汹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