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个严词厉色的父亲,至少在萧暮的记忆里,大哥卓元洲板起脸时比父亲可怕多了。
萧暮挺直腰背,放下餐具,解释道:“最近在准备毕业论文,时间排得紧,马术课就没去。”
卓正信喝了口餐后红酒,淡淡道:“毕业论文这种东西,随便应付应付就过去了。郑家的大小姐每周都去马场,那是你该结交的人,别舍本逐末。”
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苛责。
但萧暮知道,卓正信在提醒他,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卓家三个孩子,各有不同的分工。
长子卓元洲自不必说,从小就是照着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长相、手腕、眼界,样样拔尖,是卓正信最得意的作品。
女儿卓蓝,是卓家从慈善基金会名单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优秀学生。起初只是资助,直到她中考全市第一的成绩出来,卓家当即大张旗鼓,为她办了领养手续。
至于萧暮。
没有卓元洲的能力,也没有卓蓝的聪慧,八岁被接到卓家才开始上学,学习成绩保持在中等,不上不下。
好在卓家也并没有对他寄予厚望。
因为他是当年卓正信远赴加国,亲自带回来的故友遗孤。
十多年前,卓杰集团在加国的老年照护中心曝出丑闻,被指虐待失能老人,加国媒体骂声一片。
恰在此时,得知好友萧明杰遭遇灾祸,身死异国。
卓正信立刻动身飞往加国,不仅参与灾后捐款,还收养了萧明杰的遗孤。
这场跨国收养在加国引起热议,成功转移了舆论视线,缓和了卓杰集团的危机。
也正是如此,萧暮没有改姓卓。
因为他的存在,是卓正信和卓杰集团善举最好的见证。
不过,风波平息后多年来,卓正信一直没有在国内大肆宣扬过萧暮的身份。
萧暮猜测,他或许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
虽然在学业上没有严格要求,但是卓正信在其他方面,对萧暮的要求更为严苛,言谈举止绝对不能出错。
他可以不聪明,但是必须有教养,才能配得上卓家的身份。
对于这样的要求,萧暮并不觉得为难。
比起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的日子,被卓家收养,衣食无忧,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他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在人前演演戏,装作温顺懂事的样子,实在不算什么。
这很合理。
萧暮将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吞咽,然后抬起头,对卓正信弯起眉眼:
“知道了,爸,下周马术课我会准时去。”
卓正信口中的“郑家大小姐”,是郑依芮。
郑氏集团这一辈唯一的女孩,真正的掌上明珠。
孙卓两家是世交,生意盘根错节。如果不是郑依芮与卓元洲年龄差了八岁,和郑小姐成为玩伴的机会,也落不到萧暮头上。
马场里,萧暮一身利落黑色骑装,轻扯缰绳,稳稳控制着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郑依芮身侧。
郑依芮性格活泼,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萧暮在听,时不时在郑依芮发牢骚吐槽时,适当给与鼓励。
将热情开朗、善解人意的小太阳人设演绎得入木三分。
“萧暮,每次跟你聊天都很开心。”
郑依芮笑着勒住马,一头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恣意闪着光,“身边这么多朋友,只有你能真的理解我。”
“是吗?”萧暮身姿挺拔帅气,笑容明亮真诚,“跟你聊天,我也很高兴。”
说说笑笑,虚与委蛇。
中场休息,萧暮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洗手间里没有人,他拧开冷水开关,将冰冷的水珠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麻木,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嘴角向上的弧度维持了太久,有些发僵。
富三代大小姐的烦恼很多,竹筒倒豆子般悉数向他倾泻,但那些烦恼对萧暮而言,简直离谱得可笑。
怎么会有人因为一件包包的材质,一缕头发的颜色而纠结几个小时?
萧暮被更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却要为他眼里那些轻如鸡毛的东西,耗费一整个下午的精力去安慰对方。
他的能量本就不多,全部拿出去供养别人,留给自己的,就剩下虚脱的疲惫。
萧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抽出纸巾,将头发和脸上的水痕仔细擦干。
转身推门出去时,又是那个温和带笑的阳光少年。
郑依芮今天玩得尽兴,马术课结束后,兴致勃勃地邀约:“我知道一家会所菜很不错,一起吃个晚饭吧。”
萧暮累了,本想拒绝,想到卓正信的叮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好啊,听你安排。”
会所装修奢华,菜品精致,郑依芮又叫了几个朋友,热热闹闹地边吃边聊。
一群少爷小姐兴致很高,从马术聊到游艇,从基金投资聊到令人烦恼的家族产业,说的全是萧暮并不陌生,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话题。
吃吃喝喝,闲聊了有两个多小时,萧暮坐不住了。
今天扮演乖宝宝的时间太长,沙漏严重失衡,快要接近他的忍耐极限。
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口翻涌,像困兽急于挣脱牢笼。他想砸东西,想发疯咆哮,想撕掉身上温顺的外皮。
灰姑娘的马车过了十二点就会变回南瓜,萧暮的伪装同样撑不了太久,超过时限就会暴露原型。
不行,不能在这里发疯。
“我去趟洗手间。”萧暮给郑依芮打了声招呼,匆匆走到楼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拿出一支烟咬在嘴里。
打火机还没按下去,一个大高个扑了过来:“阿暮!”
萧暮头还没转过去,已经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