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辞清没生气,没打骂他,也没报警,就这么走了。
反倒是萧暮,本就又醉又困,经历一遭连惊带吓,还吹了冷风,后半夜一直没睡好。
他蜷缩在凌乱的沙发上,陷在混沌的梦里出不来。
梦里没有祝辞清,没有相机,也没有画了满墙的大字和箭头,只有他进入灰港福利院之前,那些沉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的灰暗时光。
面前是一棵很高的树,枝桠交错,层层叠叠的叶子挡住了阳光。
萧暮站在树下,搓了搓手心,蹬腿向上一跃。
细瘦的手臂攀住树干,膝盖拼命使力,维持住身体平衡。
那个酒鬼好几天没回来了,他也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手脚发软,只能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鸟粪味道越来越近,枯树枝搭成的鸟窝就在头顶。
终于爬上来了。
萧暮扒住鸟窝的边缘,迫不及待地探头看去。
没有期待中的鸟蛋,只有三只光秃秃,皱巴巴的雏鸟,眼睛还没睁开。
听到动静,雏鸟张开尖尖的喙,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萧暮很失望,但他太饿了,小小的肚子里像是有滚烫的石子在来回摩擦。
算了,不管是鸟蛋,还是小鸟,只要能填肚子,什么都可以。
他伸出手,将其中最肥的一只抓出来,装进口袋。
然后调整姿势,慢慢朝下退,左脚试探着找到一根看着比较结实的树枝,踩了下去。
不料,那树枝忽然从中间断裂。
“嘭”的一声,萧暮重重摔在地上,震得眼前发黑,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落叶和灰尘沾了满身,本来就破烂的衣服更加脏污。
躺在地上抽了几口气,他颤颤悠悠地抬起手腕,看到血滴混着泥,糊得袖口上满是。
摸摸脸颊和肩膀,也是一片刺痛。
应该是掉下来时候被突出的树根划伤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坐起来,去摸口袋里的小鸟。
小鸟似乎也被摔懵了,蜷缩着一动不动,呼吸细弱,身上倒还存着一丝温热。
命真大。
居然没死。
看来这鸟跟他一样,命硬,饿不死,摔不死。
不过,命大也活不过今天了。等他缓过劲,找个地方生火……
正想着,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萧暮顾不得疼痛,惊恐地缩起肩膀扭头看去。
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圆眼镜的老头正朝他走过来。
不是那个人,他松了一口气。
老头看到他破破烂烂的衣服和手腕上的血渍,担忧地问道:“你受伤了吗?孩子,过来我看看。”
萧暮没听他的话,反而戒备地往后挪了两步。
老头叹了口气:“你怎么一个人?你父母呢?”
萧暮没有见过妈妈,在他心里,那个喝了酒就把他往死里打的男人,不算爸爸。
于是他捂住受伤的手腕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可怜的孩子,”老头注意到他手里还捏着一只虚弱的雏鸟,眼神慈祥,“你在救这只小鸟吗?”
萧暮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
救?救谁啊?这只鸟吗?
老头怎么这么天真,这鸟明明是他的晚餐啊。
萧暮微笑着回答:“是啊,它从鸟窝里掉出来了,我想送它回去。”
“真是善良的孩子,”老头在身上摸索片刻,递给萧暮一个他看不懂的证件,“我叫安德森,是灰港福利院的院长,你愿意跟我走吗?”
福利院……萧暮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有吃的吗?”
“当然,”安德森说,“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饿肚子的。”
萧暮回头看向远处破败的灰色房子。
他和那个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住的屋子,勉强能遮风挡雨,但是会饿肚子,还会遭到拳打脚踢。
只犹豫了一分钟,萧暮回答:“好,我愿意跟你走。”
安德森接过他手里的雏鸟:“好孩子,别怕,我会救它的。走吧,我先带你去清理伤口。”
那一年萧暮六岁,那是他第一次骗人。
他用一只打算用来果腹的雏鸟,换到了安德森的怜惜,为自己争取到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