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一般上午在学校,下午兼职,今天正好没事,过来看一眼,没想到霁华轩里里外外格外忙碌。
贴着紧急物资标识的纸箱,一件接着一件被搬上停在门口的货车。
“这是做什么?”萧暮问。
蹲在旁边正在核对清单的王逸匆忙抬了下头,“前段时间西南澜城发生地震,这是咱们慈善拍卖专场的善款,一部分采购了救助物资,一部分是直接拨款。”
“今天跟合作基金会的人一起,去震区的临时救助点送物资,也把剩下的善款送过去。”
“萧暮,你也一起去吧,正好人手不太够,路上也能搭把手。”
萧暮几乎想都不想,立即就想拔腿而逃。
但是,人已经站在这里了,该用什么理由离开?
头疼?肚子痛?学校有事?
所有人都在为震后救助忙碌,他那些浅薄的借口拿出来,显得有些冷血。
“好啊。”萧暮声音干涩,向前两步,帮忙扶了一下歪斜的箱子。
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在祝辞清可能正在观察他的时候。
直到车子发动,萧暮才发现祝辞清跟他们不在一辆车上。
“祝老师不一起去吗?”
“祝老师签个合同,比咱们晚一些到。霁华轩的慈善项目他很支持的,每年都有固定捐助。”
同事们坐在车里讨论待会的流程,萧暮脸一直朝向窗外,眼神放空。
近三小时的颠簸后,车队抵达目的地。
福利院还在修整,孩子们住在临时搭建的屋子里。
条件确实简陋,板房单薄,勉强能遮风挡雨。院子空地处搭着几个帐篷,是志愿者们的住所。
萧暮跟在同事们身后走进去,脑袋里恍恍惚惚。
类似的灾难,同样的灾后救助。
一切好像都一样,却跟他记忆中的场景截然不同。
这里虽然简陋,但阳光很好,到处收拾得井井有条。
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捐赠的衣服,在院子里跑动嬉戏。有几个腿脚不便的,坐在板凳上摆弄手里的玩具。
他们的脸上都有笑容,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和期冀的光芒,不是小心翼翼,没有刻意讨好。
而萧暮曾经住过的,大西洋边缘上那座沉闷的岛屿上,一切都是灰暗的,沉闷而绝望。
那里的孩子,像是货架上的物品,任人挑选,带回家不喜欢了还可以退货。
“小暮,”艾琳发现萧暮脸色不好,“你晕车了?”
“没有,艾琳姐,”萧暮勉强挤出一丝笑,“就是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有点难受。”
同事们帮忙将物资搬进去,萧暮找到院长,给了一个信封,算作他个人的私下捐赠。
不等对方推辞,他转身快步走开了。
躲到无人的地方,萧暮捂着胸口蹲在地上。
他只是不想烂在那个灰沉沉的地方,只想有个地方可以吃饱饭,可以安心睡觉。
他想要离开,没有错。
就算是做了一点点错事,也情有可原,对吧?
萧暮愣愣地发着呆,任由冷风扫过脸颊,浑然不觉。
直到有人走近,站在身旁。
他不需要抬头,只凭一个影子,就知道那是谁。
萧暮身体没动,敛起神色问道:“祝老师怎么不进去?”
祝辞清没有解释,低头看着萧暮,“身体不舒服?”
萧暮不想回答,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撒谎。
“祝老师,你上次说,可怜的小狗为了活命,做了错事可以被原谅,那如果……是人呢?”
他蹲在地上,声音埋在膝盖里,“人做了错事,也可以得到原谅吗?”
祝辞清头一次看到如此失落的小狗。
神使鬼差的,伸手按在他头顶,抓着漆黑的发丝轻轻揉了一把,不怎么走心地回答道:“当然,每个人都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萧暮沉浸在思绪中,没有理会祝辞清反常的举动,“可是,如果别人不给他这个机会呢?”
祝辞清看着黑发下面白皙的脖颈,忍着没有将手指滑下去,懒懒地说:“别人给不给我不知道,我给你,怎么样?”
萧暮仰起头,盯着他,“真的吗?”
祝辞清遗憾地收回手指,装进裤子口袋,哄小孩似的耐心语气:“我承诺,给你一次原谅的机会。”
“至于什么时候用,要怎么用,由你自己决定。”
萧暮看着祝辞清离开的背影,搓搓被冷风吹得僵硬的面颊,咬了咬嘴唇,“你别后悔,祝辞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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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之前的小木,人生里只有两个颜色。
屋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屋内,是父亲醉酒后血红的眼睛。
他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母亲的名字只存在于父亲喝醉酒后,一声声恶毒的咒骂中。
骂完之后,怒气通常会转移到小木身上,变作一顿拳打脚踢。
那年春天,岛上来了两个陌生人,是小木熟悉的东方面孔。
男人叫萧明杰,三十多岁,面容清癯,带着一个和小木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叫小暮。
听邻居们说,男孩的母亲因难产去世,父亲深受打击,带着儿子离开伤心地,四处漂泊。
他们旅居到这里,租了海边一间旧屋。
小暮不像岛上的野孩子那样粗鲁,他很安静,说话慢慢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天真单纯一些。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海边,低头玩着手里的木头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