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父亲就坐在不远处,拿着刻刀和木头,偶尔雕刻,偶尔看着儿子的背影发呆。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很快玩到了一起,小暮外语发音不好,就一直叫小木的中文名字,他喜欢这个跟自己听起来一样的名字。
得知小木也没有妈妈,小暮认真地告诉他:“我爸爸说,妈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都在看着我们。你妈妈一定也在天上,变成很亮很亮的那一颗。”
小木抬头看向的天空,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变成星星就好了。
就不用挨打,也不用挨饿了。
和小暮在一起的日子,是小木灰暗童年里罕有的愉快记忆。
可惜他们在岛上只待了两个月,因为小暮生病,他的父亲不得不带着他离开,搬去往环境更舒适的地方。
而小木,在又一次被父亲打得鼻青脸肿后,终于鼓起勇气,跟着安德森去了灰港福利院。
两年后。
接到慈善企业赞助,福利院的孩子们被邀请去参观新建的自然博物馆。
难得的出门见识世界的机会,大家都很开心。
在博物馆里,小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明杰,他比两年前更瘦,眉眼之间更加沉郁,他身旁的男孩长高了不少,小木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小暮。
趁带队老师不注意,小木悄悄脱离队伍,溜去找小暮。
小暮看到长大的小伙伴十分惊喜,拉着他躲到一幢巨型模型后面,跟他聊起分别之后去过的地方。
久别重逢实在太开心了,他们都没注意到,头顶巨大的造型板正在摇晃。
短短几秒钟,灾难突袭,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后,小木被灰尘包围,什么都看不见。
身边不断有东西砸下来,将小木困在一个狭小的夹角里,他伸手去摸,只有锋利的木头和冰凉的石块。
他张嘴要呼救,却呛了一口烟尘。
混乱持续了很久,待到周围一切寂静,四周漆黑,弥漫出阵阵恐怖的血腥气味,令人作呕。
在绝望的恐惧中,小木听到身旁响起一个声音。
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沙哑而急切地呼喊:“小木……小……木……”
那个声音离他很近,听起来只隔着几块大石头的距离,求生的本能让小木不顾身体的剧痛,哑着嗓子回应:“我在这里!”
话音刚刚出口,小木忽然愣住了。
不是的,不是在叫他。
那是萧明杰的声音,他喊的是“小暮”。
他在叫他的儿子。
萧明杰似乎在挣扎挪动,气息急喘,“小暮,别怕!我在这里,你怎么样?”
小木没有再回应,只发出疼痛的抽气声。
死气沉沉的漆黑中,时间过得极其漫长,萧明杰一遍遍呼喊着儿子的名字,但没有再得到任何回应。
萧明杰的声音从焦急变得绝望,因为虚弱而逐渐沙哑模糊。
此时的小木不知道,整个灰港岛都受到了地震的影响。
这个落后的小渔港,救援手段有限,人员不足。
他在废墟下面等了很久很久。
起初四周还有挣扎、痛呼和呻/吟声,后来那些声音越来越少,周围越来越安静。
从小挨打挨骂,又经常忍饥挨饿,小木的忍耐力比普通人要高许多,他不敢睡觉,在窒闷的空气和无边无际的恐惧中,一直强撑着保持清醒。
只是他感觉自己的耳朵似乎出了问题,渐渐听不到任何声音。
时间缓慢流过,也许过了十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或许更久。
终于,透过废墟的缝隙,钻进了一道微弱的光线。
嘈杂的声音告诉小木,他的耳朵没问题。
救援人员一点一点接近,小木听到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萧明杰气若游丝的声音:
“孩子,手……能看到我的手吗……抓住……”
闪烁的光影里,小木看到了一只沾满灰尘和血渍的大手,艰难地穿过石块缝隙,伸到他面前。
明知那只手不是在寻找他,小木还是本能的,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掌,死死抓住了那只大手。
萧明杰的手很冰,拼尽最后的力量,将一个东西艰难地塞进了小木手里。
救援人员赶到萧明杰身边,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续说道:“这是我儿子……萧暮……请一定,带他出去……求你们……”
话音未落,那只紧握着小木的手,重重地垂落下去,再无动静。
小木被救援人员抱起,撑着的意志也终于散去,彻底晕了过去。
醒来时,小木躺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救援薄毯。
护士走过来给他扎针,核对床头的信息卡。
【萧暮,八岁,轻伤。随身物品:钱包及内部证件。亲属情况:父,萧明杰,确认罹难。】
护士同情地看着这个双眼空洞的可怜孩子,拿出药瓶,照例询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叫萧暮吗?”
小木转过头,看向临时医疗大厅里的病床。
这里躺着从博物馆底下救出来的所有大人和小孩。
他仔细地看,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没有小暮。
而大厅外面,坍塌的博物馆废墟,俨然成了一片巨型坟场,埋着数不清的孤魂。
小木摸出枕头底下破旧的钱包,里面装着萧明杰和儿子的身份证明。
他眼眶里浮出酸酸热热的液体,滴滴答答砸在钱包上。
护士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小木手指动了动,分开干裂的嘴唇,眼神麻木地回答:“我叫……萧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