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她拿出作业本,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亮。
第四年。
她开始模仿。
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只是借纪蘅写过的论文来看。那时候她已经能查到纪蘅以前发表的东西了。一些期刊文章,几篇会议论文。不多,但够她看。
她一篇一篇地看,看她的思路,看她的逻辑,看她怎么开头,怎么论证,怎么结尾。
然后她开始用在自己的论文里。
老师说:“你的思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问:“是吗?”
老师说:“更成熟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纪蘅那本书拿出来翻。书页间那张便签还在:“第三章参考数据见附录。”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去。
抽屉里那些东西还在。杯子,笔,书,作业本。
它们一直在那里。
第五年。
她拿到了纪蘅当年拿过的奖学金。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灯光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她往下看,下面是一张张模糊的脸。她忽然想,那个人,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看着下面那些模糊的脸,想着某个不在场的人?
应该不会。
她那么冷静的一个人,怎么会想这些。
那天晚上她请室友吃饭,喝了一点酒。不多,但她平时不喝酒,所以有点上头。
室友说:“你这两年变化真大。”
她问:“哪变了?”
室友想了想:“越来越像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像谁?”
室友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身上有别人的影子。”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那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那个人站在阳光里,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在黑板上画图。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面,站定。
那个人回头。
脸是模糊的。
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六年。
她毕业了。
进了最好的设计院,做了最好的项目。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个人还在,会怎么评价她做的方案。
会不会也说“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还是会说“不合规范”?
想到后面那四个字的时候,她会笑一下。然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那本作业本了。
但它还在抽屉里。
和杯子一起,和笔一起,和书一起。
一直都在。
第七年。
一个普通的下午。
她坐在办公室里,翻一份项目资料。是下面报上来的竞标项目,文化地标建筑,挺有分量的。
她翻开第一页。
主设计师的名字:
纪蘅。
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一片,又飘过去一片。久到助理敲门进来问要不要咖啡,她没听见。久到手边的茶凉透了,她也没发现。
纪蘅。
纪蘅。
纪蘅。
这两个字她想过多少遍?不知道。但它们是刻在什么地方的,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搜“纪蘅工作室”。
出来一个网站。很简洁,白底黑字,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工作室介绍,过往项目,团队介绍。
她点开团队介绍。
一张照片。
黑白的,半身像。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又好像没在看镜头。
还是那样。
还是那副什么都藏在底下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纪老师。”她对着屏幕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好久不见。”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她把七年里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那个下午,那间教室,那本作业本,那四个字。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下雨的午后,那些假装忘记又突然想起的瞬间。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她数过。不止一次。
然后她想:够了。
不想再等了。
她把那本作业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是的,她带在身边,从大学宿舍带到设计院宿舍,从设计院宿舍带到自己租的房子,从自己租的房子带到这间办公室。七年,搬过五次家,什么都可以扔,这个没扔。
封面更旧了。边角起了毛边。但那四个红字还在。
“不合规范。”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笔画还是能摸出来,凹下去的痕迹还在。
她翻开最后一页。
“老师,我喜欢你。”
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她也摸了摸那六个字。
然后她把作业本合上,拿起手机。
“帮我查一个项目。”她说,声音很稳,“我要做甲方。”
竞标会那天。
她起得很早。
洗澡,吹头发,化妆。手很稳,一点没抖。
选衣服的时候,她在那排黑色套装前面站了很久。最后选了最正式的那套——剪裁最利落,线条最硬,穿上像换了个人。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
七年了。
她不再是那个攥着作业本手会抖的孩子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很标准,露八颗牙齿的那种。是练出来的,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是她的面具,想戴就戴,想摘就摘。
但今天,她不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作业本。
她想了想,没有带。
今天不用带。那个人就在那里。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她坐在甲方席上,听前面几家的陈述。一家,两家,三家。每一家都很好,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等。
等那个人进来。
门开了。
她走进来。
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方案书。瘦了一点,轮廓更清晰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很直,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她走到乙方席,坐下。翻开方案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还是那束阳光,和七年前一样。
宋从鸾看着她。
看她低头看方案。看她翻页的手。看她偶尔抿一下的嘴唇。
那个抿嘴唇的动作还在。是想逃的时候会做的。
七年前她就发现了。七年后还是这样。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又想哭。
她站起来,走过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笃,笃,笃。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她。她没看他们。她只看着那个人。
她在主谈判席坐下,翻开方案书。
一页,两页,三页。
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线条,那些数据,那些文字,全都模糊成一片。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需要时间想清楚,等会儿开口的时候,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她想了七年。
想过很多版本。
“纪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纪老师,这七年你去哪了?”
“纪老师,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都不对。
说这些干什么呢?让她愧疚?让她解释?让她说对不起?
不要。
她不要对不起。
她只要——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会议室的长桌,穿过那些坐着站着的人,穿过七年的时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笑了。
笑得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猫。
但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
“纪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久不见。”
那个人抬起头。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她整理表情,看着她开口,听着她用那种很稳很稳的声音说:“宋总,您好。”
宋总。
您好。
不是“宋从鸾同学”。是“宋总”。是“您好”。
她看着她,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看着那堵砌了七年的墙。
然后她笑了。
笑得人畜无害。
“纪老师,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要用‘您’?”她歪了歪头,“以前你都是叫我‘宋从鸾同学’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她看着那个人。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嘴唇,看她会不会抿一下。
她抿了。
只是一下。
但她看到了。
七年前她就知道,那是她想逃的时候会做的动作。
现在还是这样。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个人说,“现在您是甲方,我是乙方,应该的。”
应该的。
三个字。很轻。但像什么东西砸在她心上。
她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主持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久到她确定自己已经把那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怕纪老师念旧情,不好意思拿我的项目呢。”
她低下头,继续翻方案书。
方案真的很好。她知道的。她早就看过了。
翻到最后一页,她抬起头。
“就你们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她没管。她站起来,合上方案书,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想问:这七年,你想过我吗?
可能是想说:我等了你七年,你知道吗?
可能只是——想再好好看她一眼。
她看了。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
她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也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继续走。
走出大楼,外面阳光很好。和七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好。
她抬起头,看着那束阳光。
“纪老师。”她轻声说,“这一次,换我让你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