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从鸾视角
七年前。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宋从鸾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从教室到这里有多远?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课。那些声音从她耳边经过,像隔着很厚很厚的玻璃。
然后她走过那条走廊。很长。她数过吗?没有。她只是走。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楼梯的扶手。扶手上的油漆有点凉,是那种旧旧的铁灰色。她摸到一处凹陷,不知道是谁磕的。她想,纪蘅也摸过这里吗?她每天走这条楼梯,每天扶这个扶手,她也会注意到这个凹陷吗?
不会吧。她那么专注的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不会看扶手。
但她还是把手指按在那处凹陷上,按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穿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烫。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短短的,踩在她脚下,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桌上的东西还在——笔筒,教案,马克杯。杯子旁边有一张便签纸,纸上压着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她认识那支笔。
上课的时候,纪蘅喜欢用它在黑板上画图。她画线条的时候手腕很稳,从不会抖。画完会随手把笔夹在教案里,有时候夹不住,会滚到讲台下面。
她帮她捡过两次。
第一次,笔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过去。纪蘅说“谢谢”,接过笔,没看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了吗?碰到了吧。只是一瞬间。但那个触感,她记了很久。
第二次,笔又滚过来。她捡起来,递过去。纪蘅还是说“谢谢”,但这次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有多久?一秒?两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秒或者两秒里,她忘了呼吸。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那一眼里到底有什么。是客气?是随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不出来。她不敢想。
现在那支笔压在便签纸上,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把它拿走。
但没有人会回来了。
办公室的另一边,一个中年女老师正在整理书柜。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找谁?”
宋从鸾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很干,干得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有点疼。
“请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纪老师呢?”
女老师直起身,打量她一眼:“纪蘅?调走了。”
调走了。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食堂的菜有点咸,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从鸾愣在那里。
她听见这两个字,但好像听不懂。调走了?调去哪?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站在那里,没动。
女老师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今天上午来办的。手续都弄完了,就走了。”
今天上午。
就是今天。
就是她还在宿舍里发呆、想那本作业本、想那六个字的时候,那个人正在办手续,正在收拾东西,正在准备离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还在抖,“她去哪了?”
女老师摇头:“没说。只知道是离开北京了。”
离开北京。
这四个字比“调走了”重。重很多。调走了还可以回来,离开北京就是真的走了。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她不知道的世界。
“她……还回来吗?”
问出口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但她还是问了。
女老师看着她,大概觉得这学生有点奇怪。但最后只是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不会了。”
不会了。
宋从鸾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着的办公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个马克杯上。杯子是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杯口有一点淡淡的茶渍。她用过这个杯子。上课的时候,纪蘅把它放在讲台边上,讲到一半会拿起来喝一口。喝水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过头,嘴唇碰到杯沿,然后抿一下。
她看过很多次。
有时候上课走神,就是看这个。看她拿起杯子,看她喝水,看她把杯子放回去。就几秒钟的事,但她会盯着看,看到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撞她,她才回过神。
现在那个杯子还在。但喝水的人不在了。
“这些东西……”她又开口,指了指桌上的,“她不要了吗?”
女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说不要了,让我们处理掉。”
不要了。
马克杯不要了。笔不要了。教案不要了。便签纸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宋从鸾看着那支笔。笔帽上的划痕还在阳光下闪着一点细碎的光。她用那支笔画过多少图?写过多少字?那些图和字里,有没有一秒钟,出现过她的名字?
不会有的。
她是谁?一个学生。班上二十多个人里的一个。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从来不提问。她怎么可能记得?
但她还是说:“我想拿走。”
女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这些。”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杯子,笔,便签纸。还有那个——”她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本书,《建筑空间的诗意表达》,纪蘅上课时提到过,说这本书写得很好,建议大家看看,“这些,我想拿走。”
女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行吧,反正也是要扔的。”
要扔的。
宋从鸾走过去,先把马克杯拿起来。杯子比想象中轻。她以为会更重一点的,毕竟是那个人每天用的东西。但拿在手里,就是一只普通的杯子,杯壁上还有一点点凉意。
她把杯子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把那支笔拿起来。笔杆有点滑,大概是很多人拿过。她把笔帽转了转,那道划痕还在。她把它握在手心,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去拿那本书。书有点厚,封面是深灰色的,书脊有些磨损,大概被人翻过很多次。她打开,扉页上什么字都没有。翻到第三章,有一张便签夹在那里,上面是纪蘅的字:“第三章参考数据见附录。”
字很小,但很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和杯子、笔放在一起,和那本作业本一起。
那本作业本她一直攥在手里。从教室攥到这里,手心出了汗,封面上洇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那块洇湿的地方,正好在“宋从鸾”三个字旁边。
她的名字。她的汗。她的狼狈。
她把作业本翻了个面,让湿的地方朝下。
然后她抱着这些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回头。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那个女老师已经回去整理书柜了。那张办公桌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了。阳光还照在那里,照在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光斑很亮。
亮得有点刺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她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也停了一下。
也是只是一下。
然后她下楼。
那天下午的阳光真的很好。
好得不像一个应该难过的日子。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不知道跑了多少圈。草坪上有人坐着看书,书页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很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任何一个下午一样。
只有她不一样。
她抱着那些东西,走回宿舍。路上遇到同学,同学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同学大概觉得她脸色不对,多看了她一眼,但没问什么,走过去了。
她继续走。
宿舍楼在校园最里面,要穿过一条林荫道。树叶很密,把阳光切成一缕一缕的,落在地上像碎金子。她踩过去,那些碎金子就碎了,又在她身后重新拼起来。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室友不在。
她把门关上,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角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窗框外面。她看着那些光在动,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什么也不想做。
就只是坐着。
然后她伸手,把那本作业本拿过来。
封面上的字被汗洇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褶皱。她把褶皱抚平,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前面的内容是她写的。关于建筑空间与光影的关系。她写的时候查了很多资料,改了又改,想让那个人看到的时候,觉得她认真。
那个人看到了吗?
应该看到了吧。她批了分数,优。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她看了那行小字很多遍。每一个字的笔划,每一笔的走势,她都记得。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老师,我喜欢你。”
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六个字。那是她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描摹什么。写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纸的边角被攥出了褶皱。她怕那个人看出来,用手压了很久,想把褶皱压平。
但褶皱还在。
纸张边缘那个因为用力握笔而留下的浅浅凹痕也还在。
她摸了摸那个凹痕。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一下。
然后她把作业本合上,翻过来,看封面。
封面上,红笔写了四个字:
“不合规范。”
加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四个字。红笔的墨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干透了,颜色很深。每个字的笔画都很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像那个人。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顺着笔划的走势,一笔,一笔。能摸到一点凹下去的痕迹,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出来的。
她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把作业本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点裂缝,从一角延伸到中间。她盯着那条裂缝,看它怎么弯弯曲曲地走,怎么看都不像有尽头。
她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天黑。
室友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室友有没有跟她说话,她不知道。室友有没有发现她不对劲,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去上课。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向讲台。
那里站着另一个人。中年,微胖,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正在翻教案。不是她。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还是照在讲台的同一个位置。那束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她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日子一样。
但讲台旁边那个位置,没有人了。
那个习惯把袖子挽到小臂的人,那个画图时手腕很稳的人,那个喝水时会抿一下嘴唇的人——
没有了。
上课铃响。新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讲得也不错。
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就看着那束光,看着它从讲台左边慢慢移到中间,又从中间慢慢移到右边。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光还在。
她转过身,走了。
那年夏天特别长。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同学们都在商量暑假去哪玩。有人问她,她说不去。
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多遍。走过第三教学楼,走过那间教室的窗户下面。窗户关着,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走。
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她会停一下。只是停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就是走着。
那本作业本一直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六个字。然后翻到封面,看那四个字。
然后合上,睡觉。
有一天室友问:“你枕头旁边那本本子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
室友没再问。
第二年。
她开始打听。
问系里的老师,问辅导员,问所有可能知道纪蘅去了哪里的人。
没有人知道。
“突然就辞职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说离开北京了,具体去哪不清楚。”
“她这人本来就话少,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她问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到。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来——她不知道纪蘅是哪里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电影。
她只知道她喜欢喝温茶,不烫不凉。只知道她上课喜欢用那支笔。只知道她写字的笔画很稳,从不抖。
就这些。
她把那支笔拿出来看。笔芯已经快用完了。她不知道纪蘅用它写过多少字,画过多少图。她试着用它在纸上写字,发现它写出来的字,和自己用别的笔写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但她还是把它放回去。
和马克杯放在一起,和那本书放在一起,和作业本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放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晚上打开抽屉拿作业本的时候,她都会看一眼它们。
只是看一眼。
然后把抽屉关上。
第三年。
她以为自己快好了。
已经可以一整天不想起那个人了。有时候两天,有时候三天。
她开始用功。每天泡图书馆,做作业,看书。成绩越来越好,老师越来越喜欢她。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
只有她知道,那些夜里,她还是会拿出那本作业本。
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六个字。翻到封面,看那四个字。
然后合上,睡觉。
有一天她去图书馆,路过建筑系的展廊。墙上挂着优秀学生作业,她走过去,想看看今年的有什么新东西。
然后她看到一张设计图。
那线条的走向,那阴影的处理方式——
她站在那里,愣住了。
是那个人教过的。
那个下午她逃了课。
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走到第三教学楼下面,走到那间教室的窗户下面。窗户关着,里面黑黑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还是只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