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来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
“这么多?”纪蘅说。
“你太瘦了。”宋从鸾给她夹菜,“多吃点。”
纪蘅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
很久没人给她夹过菜了。
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低头,把肉吃了。
宋从鸾看着她吃,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夹。
“够了。”纪蘅说。
“不够。”宋从鸾又夹了一筷子。
纪蘅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菜,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埋头,一口一口吃。
宋从鸾在旁边看着,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她们站在店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什么安排?”宋从鸾问。
“回工作室。算数据。”
“那我送你。”
纪蘅看着她。
“你下午没事?”
“有。”宋从鸾笑,“但可以晚一点去。”
纪蘅没说话。
她们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
阳光照着她们,影子落在身后,一长一短。
下午,纪蘅在工作室算数据。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她算一会儿,看一眼。
算一会儿,看一眼。
没有消息。
她继续算。
数据很多。东边的地基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需要重新计算荷载。她建了一个新模型,一点一点调参数。
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
是宋从鸾。
“在做什么?”
她回:“算数据。”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我也在工作。开会。好无聊。”
纪蘅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回:“开会不能看手机。”
那边回:“偷看的。”
纪蘅又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算数据。
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晚上七点。
数据算完了。方案调整的思路也理清了。
纪蘅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
是宋从鸾的电话。
“喂?”
“下班了吗?”那边的声音有点疲惫。
“刚准备走。你呢?”
“也刚出办公室。”宋从鸾说,“累死了。开了一下午会。”
纪蘅听着那个声音。
确实累。
“吃饭了吗?”她问。
“没。正想去吃。”
“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想陪我吗?”
纪蘅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在想。
想今天中午那顿饭。想她给自己夹的菜。想她说“下次带你去”。
想她说“会”。
想那个拥抱。
“你在哪?”她问。
宋从鸾报了一个地址。
“我过来。”纪蘅说。
挂了电话,她拿起包,出门。
她们约在一家小餐厅。
纪蘅到的时候,宋从鸾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纪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宋从鸾转过头,看见她,笑了。
“来了。”
“嗯。”
菜单送上来。这次是宋从鸾点的,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还有一碗汤。
“你累了?”纪蘅问。
宋从鸾点头。
“开了一下午会,脑仁疼。”
纪蘅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皱着的眉,看着她揉太阳穴的手。
“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她说。
宋从鸾笑了一下。
“你送我?”
纪蘅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期待。很轻的期待。
“好。”她说。
宋从鸾的笑容深了一点。
菜上来了。她们慢慢吃,慢慢聊。聊今天的会,聊她的数据,聊这块地的历史。什么都聊一点,但都不深。
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
但又不像。
吃完饭,她们一起往外走。
夜风有点凉。宋从鸾缩了缩肩膀。
纪蘅看见了。
她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快了一点,带她往停车的方向走。
上了车,纪蘅发动。
宋从鸾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外面的车声。
纪蘅开得很稳。
遇到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她会转头看她一眼。
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在车窗外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着了吗?
绿灯亮了。她收回视线,继续开。
到了宋从鸾家楼下。
她停好车,转头看。
宋从鸾还闭着眼睛。
“到了。”她轻声说。
宋从鸾没动。
纪蘅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动。
她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叫了一声:“宋从鸾。”
宋从鸾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着纪蘅。
“到了?”声音有点迷糊。
“嗯。”
宋从鸾坐直,往外看了一眼。
“这么快。”
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纪蘅。
“谢谢你送我。”
纪蘅点头。
宋从鸾看着她,没动。
“怎么了?”纪蘅问。
宋从鸾想了想。
“你今天,”她说,“一直陪我。”
纪蘅没说话。
“中午陪我吃饭。晚上又来陪我吃饭。还送我回家。”宋从鸾看着她,“你明天不是要忙吗?”
纪蘅想了想。
“可以忙。”她说,“也可以陪你。”
宋从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疲惫的脸上,突然亮起来。
“纪蘅。”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多开心吗?”
纪蘅没说话。
但她知道。
她看见了。
“上去吧。”她说,“早点睡。”
宋从鸾点头,推开车门。
下车之前,她回头看了纪蘅一眼。
“明天见?”
纪蘅看着她。
明天见。
她今天说了两次明天见。
每一次,好像都在等自己回答。
“明天见。”她说。
宋从鸾笑了,关上车门,走进楼里。
纪蘅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然后她发动车,回家。
晚上十一点。
手机亮了。
是宋从鸾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在做什么?”
“刚洗完澡。”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
“我也是。”
纪蘅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她刚才在车上闭着眼睛的样子。想起她说“开了一下午会,脑仁疼”。想起她下车前那个笑。
她回:“头还疼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好一点了。刚才洗澡的时候还在疼。”
纪蘅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自己以前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也会头疼。那时候没人问。她就自己躺一会儿,等它慢慢好。
她回:“有药吗?”
“有。但不想吃。”
“为什么?”
“懒得动。”
纪蘅看着那三个字,“懒得动”。
她想了想,回:“药在哪?”
那边发了一个位置:“床头柜。”
纪蘅看着那条消息。
然后她放下手机,起身,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
出门。
路上车很少。她开得比平时快一点。
到她家楼下,她停好车,按了门禁。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
“喂?”宋从鸾的声音有点迷糊,像是快睡着了。
“下来开门。”纪蘅说。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上爬起来。
门开了。
纪蘅走进去,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宋从鸾站在门口。
穿着睡衣。粉色的,软软的,上面印着小草莓。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看着纪蘅,愣住了。
“你……”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药在哪?”她问。
宋从鸾指了指里面。
纪蘅走进去,找到床头柜上的药盒,倒出两粒,又去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宋从鸾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敢相信,还有什么别的。
“吃了。”纪蘅把药和水递给她。
宋从鸾接过去,把药吃了,喝了口水。
然后她看着纪蘅。
“你怎么来了?”
纪蘅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了。
就是来了。
“你不是头疼吗?”她说,“懒得动,我动。”
宋从鸾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纪蘅。”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你这样,我会越来越离不开你吗?”
纪蘅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那个笑,看着她穿着草莓睡衣站在自己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那就别离开。”她说。
宋从鸾愣住了。
眼泪还在流,但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纪蘅看着她。
“我说,”她轻声说,“那就别离开。”
宋从鸾看着她,眼睛里的泪越来越多。
但她一直在笑。
“好。”她说,“不离开。”
她们站在那里,面对面。
很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纪蘅看着她。
看着她含着泪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她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抱住了。
很轻。很慢。
像怕弄坏什么。
宋从鸾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但她抱着纪蘅的手,很紧。
她们就这样抱着。
站在玄关,抱着。
很久很久。
窗外的城市睡了。
只有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