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蘅视角
周三上午九点,纪蘅到工作室的时候,沈晴已经在里面了。
沈晴是她的合伙人,也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短发,圆脸,笑起来没心没肺,穿衣服永远随随便便——今天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吐舌头的柴犬。
“哟,来了?”沈晴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纪蘅没理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沈晴端着咖啡凑过来,靠在桌边,眯着眼睛打量她。
“不对劲。”她说,“你不对劲。”
纪蘅盯着屏幕,没抬头。
“哪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沈晴喝了口咖啡,“第一,你从来不迟到。今天迟到了七分钟。第二,你从来不熬夜。昨晚肯定熬夜了。第三——”
她顿了顿,凑近一点。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纪蘅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
“嘴角。”沈晴指着自己的脸,“这里。动了一下。虽然马上收回去了,但我看见了。”
纪蘅看着她,没说话。
沈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啧了一声,转身回自己工位,但嘴里还在嘟囔。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我沈晴火眼金睛,看人从没错过。”
纪蘅继续看屏幕,假装没听见。
但她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草莓睡衣。乱糟糟的头发。她说“懒得动”,她就去了。
还有那句“那就别离开”。
她说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时想说,就说了。
沈晴的声音又从旁边飘过来。
“对了,东边那个地块的数据你算完了吗?”
纪蘅回过神。
“算完了。方案要调。”
她把昨晚整理好的数据发给沈晴,两个人开始对着屏幕讨论。
地基承载力不够。局部结构要改。荷载重新分布。工期可能延长。
一讨论就是一上午。
十二点,沈晴伸了个懒腰。
“饿死了。吃饭去?”
纪蘅看了看时间。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消息。
“你去吧。”她说,“我再看看。”
沈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狐疑。
但没说什么,拿起外套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纪蘅看着屏幕,但那些数字好像没刚才那么清楚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数据。
但每隔几分钟,视线就会飘过去一下。
一点半。手机亮了。
是宋从鸾。
“吃饭了吗?”
纪蘅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回:“吃了。你呢?”
“刚开完会。还没吃。”
纪蘅看了看时间。
一点半了。
“这么晚?”
“没办法,会拖了。”那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饿死了。”
纪蘅看着那个表情。
她想起昨天她给自己带咖啡。想起她夹菜。想起她说“你太瘦了”。
她回:“快去吃饭。”
“知道了。你呢?在做什么?”
“改方案。东边的数据要重算。”
“很麻烦吗?”
“还好。一周左右。”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那这一周,你都要忙了?”
纪蘅看着那行字。
她没回“是”,也没回“不是”。
她只是看着。
然后手机又亮了。
“那我是不是不能打扰你了?”
纪蘅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
“你想我的时候,就告诉我。”
她回:“可以打扰。”
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那我现在打扰你一下。”
“什么?”
“晚上一起吃饭?”
纪蘅看着那行字。
晚上。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今晚的安排。数据还要继续调,但可以往后推一点。
“好。”她回。
那边又发了一个笑脸。
“那下班我来接你。”
“不用,我——”
“我来接你。”那边打断她,“六点,你工作室楼下。”
纪蘅看着那行字。
没再回“不用”。
她回:“好。”
下午五点五十,纪蘅关电脑,收拾东西。
沈晴从旁边探过头。
“这么早走?”
“有事。”
“什么事?”
纪蘅看了她一眼。
沈晴立刻举起手:“好好好,不问不问。”
但那个眼神里写满了“我什么都想知道”。
纪蘅没理她,拿起包出门。
走到楼下,六点差两分。
她站在门口,等着。
六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宋从鸾的脸。
她今天换了衣服,不是风衣,是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比平时正式一点。
“上车。”她笑。
纪蘅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香味,还是那天闻到的那个味道。
“去哪?”她问。
“一个好地方。”宋从鸾发动车,“你肯定喜欢。”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小餐厅门口。
门面不大,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两个字:素年。
“这家店的老板是建筑师。”宋从鸾一边停车一边说,“后来不做了,开了这家餐厅。装修全是自己设计的。”
纪蘅下车,看着那扇门。
确实。门把手是黄铜的,做成建筑工具的形状——一把小号的尺子。
她伸手摸了摸,嘴角动了一下。
宋从鸾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
她们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的灯光都不一样。墙上挂着一幅幅建筑手稿,有些是名作的复制品,有些看起来像是老板自己画的。
“老板。”宋从鸾朝吧台后面的人招手。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过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气质干净。
“小宋来了。”她看了纪蘅一眼,“带朋友?”
“嗯。”宋从鸾笑,“同行。”
老板多看了纪蘅一眼。
“同行?做建筑的?”
纪蘅点头。
老板笑了。
“那这顿饭得好好吃。我这儿的菜,全是按建筑逻辑设计的。”
“建筑逻辑?”纪蘅问。
“对。”老板指了指菜单,“每一道菜都有它的结构、材料和建造方式。你试试能不能吃出来。”
她说完,笑着走开了。
纪蘅看着菜单,有点愣。
宋从鸾在旁边笑出了声。
“怎么样?是不是很对你胃口?”
纪蘅没说话。
但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她们点了四道菜。
每上一道,老板就会过来讲一遍“设计理念”。什么“地基是红烧肉的底味”、“结构是蔬菜的摆放顺序”、“表皮是酱汁的覆盖方式”。
纪蘅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问几个问题。
宋从鸾就在对面看着,一边吃一边笑。
“你笑什么?”纪蘅问。
“没什么。”宋从鸾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就是觉得,你认真听人讲菜的样子,挺可爱的。”
纪蘅愣了一下。
可爱?
她活了三十四年,第一次被人用这个词形容。
她低头吃那块肉,没说话。
但耳朵尖有点红。
宋从鸾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她们站在餐厅门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宋从鸾缩了缩脖子。
“送你回去?”她问。
纪蘅看着她。
看着她缩着的脖子,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不用。”她说,“我送你。”
宋从鸾愣了一下。
“你送我?”
“嗯。”纪蘅说,“你送我来的,我送你回去。”
宋从鸾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好。”
她们上车。这次是纪蘅开。
宋从鸾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景。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开到一半,宋从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喂?”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皱了皱眉。
“现在?”
那边又说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
“好。我过来。”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纪蘅。
“公司有点事,得去一趟。”
纪蘅点头。
“哪个方向?”
宋从鸾报了地址。
纪蘅在下一个路口调头,往那边开。
“严重吗?”她问。
“不清楚。说是合同出了点问题。”宋从鸾揉了揉太阳穴,“烦死了。”
纪蘅看了她一眼。
那个揉太阳穴的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
“头又疼了?”她问。
宋从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没有。就是有点烦。”
纪蘅没说话。
开到公司楼下,宋从鸾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她说,“你回去小心。”
纪蘅点头。
宋从鸾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
纪蘅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们隔着几米远,看着彼此。
“纪蘅。”宋从鸾叫她。
“嗯。”
“你……”
她顿住。
然后笑了。
“没什么。明天见。”
纪蘅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米白色的大衣被风吹起一角。
“明天见。”她说。
宋从鸾转身,走进大楼。
纪蘅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然后她发动车,离开。
晚上十点,纪蘅在工作室继续调数据。
手机亮了。
是宋从鸾。
“忙完了。”
她回:“问题解决了?”
“嗯。虚惊一场。”
“那就好。”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你在做什么?”
“调数据。”
“这么晚还在工作?”
“嗯。”
那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也是。刚才那一折腾,又积了一堆事。”
纪蘅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她揉太阳穴的样子。
“早点回去休息。”她回。
“知道了。你呢?”
“再一会儿。”
那边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语音。
纪蘅点开。
宋从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轻,有点软。
“纪蘅,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吃饭。”
纪蘅听着那个声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听了两遍。
然后放下手机。
继续调数据。
但那些数字,好像又没那么清楚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沈晴正在一家烧烤店里,对着面前的一盘烤串发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因为她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她今晚刚认识,就被朋友强行塞过来“认识一下”的女人。
“你叫沈晴?”那女人问。
沈晴点头。
“我叫林小禾。你朋友说你是做建筑的?”
沈晴又点头。
“巧了,我是做室内设计的。”林小禾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
沈晴看着那两颗虎牙,脑子有点转不动。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这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像柴犬?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上那只吐舌头的柴犬。
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两颗虎牙。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你养狗吗?”
林小禾愣了一下。
“不养。怎么?”
“没什么。”沈晴指了指自己卫衣,“就是觉得你笑起来像它。”
话说完,她后悔了。
什么鬼?什么叫笑起来像它?这算夸人还是骂人?
但林小禾低头看了看那只柴犬,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她笑了。
笑得更像柴犬了。
“你是第一个说我像狗的人。”她说,“挺新鲜的。”
沈晴看着她。
看着那个笑。
然后她发现自己也笑了。
“你是第一个被说像狗还笑得出来的人。”她说,“也挺新鲜的。”
林小禾笑得更大声了。
“那咱俩都挺新鲜。”
沈晴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第二天早上,纪蘅到工作室的时候,沈晴已经到了。
但今天她没坐在电脑前。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纪蘅走过去,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沈晴没动。
纪蘅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
“我昨晚……好像……加了个人微信。”
纪蘅看着她。
“加微信怎么了?”
沈晴抬起头,脸有点红。
“问题是,”她说,“加完之后,我回家躺床上,发现自己在笑。”
纪蘅愣了一下。
“笑什么?”
“不知道。”沈晴把脸埋回去,“就是一直笑。笑了半小时。”
纪蘅看着她。
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红红的耳朵。
忽然想起自己昨晚。
听了两遍那条语音。
然后继续调数据。
但一直听到现在。
她没说话,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沈晴的声音又飘过来。
“你说,这正常吗?”
纪蘅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知道吗?”
纪蘅没回答。
她看着电脑屏幕,想着昨晚那条语音。
想着那句话。
“纪蘅,我今天很开心。”
她点了点鼠标,打开数据文件。
但那句话还在脑子里。
沈晴在旁边嘀咕。
“我觉得不正常。我肯定不正常。我沈晴活了二十九年,从没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