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一点。在学。”沈晴压低声音,“我妈在教她。”
纪蘅往厨房看了一眼。林小禾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沈晴妈妈在旁边指挥。她系着沈晴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柴犬,和她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宋从鸾也看见了,笑了。“真好啊。”
沈晴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炸春卷。“先吃点垫垫,饭还要一会儿。”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看了纪蘅一眼。“你就是纪蘅吧?沈晴老提起你。”
纪蘅点头。“阿姨好。”
沈晴妈妈笑了。“好,好。你坐,别客气。”她又看宋从鸾,“你是宋从鸾?沈晴说你喜欢喝咖啡,我家里没有,就泡了茶,你看看合不合适。”
宋从鸾愣了一下。“阿姨,您不用专门——”
“没事没事。”沈晴妈妈摆手,“你们坐,我去看看汤。”她转身回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晃了晃。
宋从鸾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纪蘅坐在旁边,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宋从鸾家,茶几上也摆着一杯茶,温度刚刚好。那是她等了七年才等到的。宋从鸾等这杯茶,等了多久?也许不是等茶,是等这样一个人。一个会记住你喜欢喝什么、会提前泡好、会在你进门的时候递给你的人。
“喝茶。”纪蘅说。
宋从鸾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纪蘅看着她,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暖的,比茶暖。
午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炖鸡汤,还有沈晴妈妈拿手的红烧肉。桌子摆得满满的,盘子挨着盘子,筷子都没地方放。
“来,尝尝这个。”沈晴妈妈给每个人夹了一块排骨。夹到宋从鸾的时候,多夹了一块。“沈晴说你喜欢排骨,我多做了点。”
宋从鸾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排骨,看了好几秒。“谢谢阿姨。”她说,声音有点闷。
纪蘅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她的手。宋从鸾没看她,但她反手握紧了。
饭桌上很热闹。沈晴妈妈问她们工作累不累,问平时吃什么,问过年有没有给家里打电话。纪蘅一一回答。说到家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沈晴妈妈没追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纪蘅低头吃那块排骨,没说话。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种话了。“多吃点,你太瘦了。”小时候听过,后来没有了。一个人吃饭,没人说你瘦,没人叫你多吃点。现在又听到了。
宋从鸾在桌子下面,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吃完饭,沈晴妈妈不让她们帮忙洗碗。“你们坐着看电视,我来。”她系上围裙,把碗筷收进厨房。林小禾跟进去帮忙,沈晴也跟进去。客厅里只剩下纪蘅和宋从鸾。
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笑着说些吉祥话,背景音乐热热闹闹的。宋从鸾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纪蘅。”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她顿了顿,“也会做红烧肉吗?”
纪蘅想了想。她妈妈会做。很久以前会做。后来她离家上学、工作、一个人住,就再也没吃过了。
“会。”她说。
宋从鸾转头看她。“那你想吃吗?”
纪蘅看着她。想吗?以前不想,想也没用。现在想了。
“想。”她说。
宋从鸾笑了。“那我学。学会了做给你吃。”
纪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晚上,她们在沈晴家吃了饺子。沈晴妈妈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虾仁三鲜。纪蘅每种都吃了,吃到最后,肚子有点撑。
“好吃吗?”沈晴妈妈问。
“好吃。”纪蘅说。
沈晴妈妈笑了。“那以后常来。我给你们做。”
纪蘅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以后常来。这四个字,她以前从来不对人说,也没人对她说。现在有人说了,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好。”她说。
十点,她们告辞。沈晴妈妈送到门口,把她们拎来的东西又装了一些回去——自己做的腊肠、炸的丸子、蒸的年糕。“带回去吃,别客气。”
纪蘅拎着那袋东西,站在门口。沈晴妈妈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纪蘅站在那里,被她拍着肩。那只手不重,轻轻的,但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传进来,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阿姨。”她说。
沈晴妈妈笑了。“谢什么。下次再来。”
回去的路上,宋从鸾一直没说话。纪蘅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一盏一盏掠过。
“累了?”纪蘅问。
“不累。”宋从鸾说,声音有点哑。
纪蘅没再问。开到宋从鸾家楼下,她停好车。宋从鸾没动,纪蘅也没催。
过了很久,宋从鸾开口。“纪蘅。”
“嗯。”
“今天,”她顿了顿,“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纪蘅转头看她。她还看着窗外,但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
“我也是。”纪蘅说。
宋从鸾转头看她。眼眶红了,但她在笑。“你以前过年,都怎么过的?”
“加班。一个人。”
“不回家吗?”
纪蘅沉默了一会儿。“不回。”
宋从鸾没问为什么。她只是伸手,握住纪蘅的手。“以后跟我过。”
纪蘅低头看着那只手。暖的,握得很紧。“好。”
晚上,纪蘅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宋从鸾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在干嘛?”
“躺着。”
“在想什么?”
纪蘅看着那行字。在想今天。在想沈晴妈妈拍她肩膀的手,在想她说“以后常来”,在想宋从鸾说“以后跟我过”。在想那些很久没听过的话、很久没见过的笑脸、很久没感受过的暖意。
“在想今天。”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也是。”
纪蘅看着那两个字。她想起今天在沈晴家,宋从鸾喝那杯茶的时候,说“温的”。声音有点哑。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妈妈?在想那些一个人过的年?在想这杯茶,等了多久?
她打了一行字:“以后每年都这样。”
那边秒回。“说好了。”
“说好了。”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有烟花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人拍她的肩,说“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她想说“好”,但没说出来。因为那个人已经走了。但她知道,明年还会来。后年也会。以后每年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