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纪蘅站在超市货架前面，对着两盒茶叶发呆。

“这个好。”宋从鸾从她身后伸手，拿了一盒，“包装喜庆，适合送人。”

纪蘅接过来看了看。红色的铁罐，上面印着烫金的“福”字。确实喜庆。“另一盒呢？”她问。

宋从鸾拿起来看了看。“这个也行。但颜色淡了点，过年嘛，还是红的好。”她把红罐放回纪蘅手里，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两盒点心、一箱水果、一袋干货。

纪蘅看着购物车里越堆越高的东西。“太多了。”

“不多。”宋从鸾推着车往下一个货架走，“第一次去，不能空手。”

纪蘅想说她不是第一次去沈晴家。以前去过两次，都是送东西，放下就走，连门都没进。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过年的，是沈晴妈妈亲口叫的，是带着宋从鸾一起去的。她没再说什么，跟在后面，看她往车里放东西。坚果、糖果、红枣、桂圆，每拿一样都要比一比，挑最好看的那个。

“你过年都买这么多东西吗？”纪蘅问。

宋从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前不买。一个人，用不着。”她顿了顿，“今年不一样。”

纪蘅看着她。她推着车，走在超市的灯光下，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白的后颈。纪蘅看着那截后颈，忽然想，她一个人过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也逛超市吗？也买东西吗？还是什么都不买，一个人待着？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她问。

宋从鸾想了想。“有一年跟朋友吃火锅。有一年在家看电视。有一年加班。没什么特别的。”她笑了笑，“反正很快就过去了。”

纪蘅没说话。她知道那种“很快就过去了”的感觉。把时间填满，不去想，不去等，不去期待。一年一年，就过去了。

“以后不会了。”她说。

宋从鸾转头看她。

“以后每年都这样。买东西，送礼物，去别人家过年。”纪蘅顿了顿，“很多人一起。”

宋从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腊月二十九，纪蘅在工作室最后一天。沈晴在收拾东西，桌上摊着图纸、笔、尺子、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她一股脑塞进包里，拉拉链的时候卡住了，使劲拽了几下，脸都憋红了。

“我来。”纪蘅接过来，把东西重新摆好，拉链顺顺当当拉上了。

沈晴看着她。“你过年都干嘛？”

纪蘅想了想。“以前加班。今年……”她顿了一下，“今年去你家。”

沈晴笑了。“我妈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列了菜单，买了菜，还专门去买了套新桌布。”

纪蘅看着她。她想起宋从鸾在超市挑茶叶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货架前比来比去的样子，想起她说“今年不一样”。对沈晴妈妈来说，今年也不一样。女儿带女朋友回家过年，她买了新桌布。

“她紧张吗？”纪蘅问。

沈晴愣了一下。“谁？我妈？”

“嗯。”

沈晴想了想。“有一点。她昨天打电话问我，林小禾喜欢吃什么，宋从鸾喜欢吃什么，你喜欢吃什么。我说了一堆，她拿笔记下来了。”

纪蘅嘴角弯了一下。沈晴看着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最近老笑。”

纪蘅没说话。她最近确实老笑。想到宋从鸾的时候笑，看到沈晴和林小禾的时候笑，现在听沈晴说她妈妈拿笔记菜谱也笑。以前不会这样。以前什么都压着，笑也压着，不让自己笑。现在压不住了。

大年三十，纪蘅被闹钟叫醒。七点。她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宋从鸾的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明天早点起。”她回：“醒了。”

那边秒回：“我也是。”

“几点起的？”

“六点。”那边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睡不着。”

纪蘅笑了。她想起自己昨晚也翻来覆去很久。不是紧张，是有点什么别的。说不上来。

“那现在干嘛？”她问。

“等你来接我。”

纪蘅看着那行字。等你来接我。她以前等人来接，现在去接别人。以前一个人过年，现在两个人。

“好。”她回。

九点，纪蘅到宋从鸾家楼下。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脸白白的。看见纪蘅的车，她招了招手，走过来。

“好看吗？”她上车，指着自己的毛衣。

纪蘅看了一眼。“好看。”

“沈晴妈妈说，过年要穿红的。”宋从鸾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就买了这件。”

纪蘅想起她说“今年不一样”。从超市挑茶叶，到买红毛衣，每一样都是“今年不一样”。她发动车，往沈晴家开去。

沈晴家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路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也是大包小包，像是去走亲戚。

宋从鸾坐在副驾驶，手里拎着那盒红茶，翻来覆去地看。“你说她会喜欢吗？”

纪蘅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沈晴说她拿笔记了菜谱。”纪蘅说，“她连我们喜欢吃什么都要记，送什么她都会喜欢。”

宋从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倒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纪蘅。”

“嗯。”

“你紧张吗？”

纪蘅握着方向盘。紧张吗？有一点。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是那种很久没经历过、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紧张。她已经很多年没去过别人家过年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过年应该是什么样子。

“有一点。”她说。

宋从鸾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我也是。”

纪蘅看着那只手。暖的，握得很紧。她反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开车。

沈晴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们拎着东西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宋从鸾喘了一下。

“重吗？”纪蘅问。

“不重。”宋从鸾把袋子换了一只手，“就是有点喘。”

纪蘅伸手，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我拿。”

宋从鸾看着她一手两个袋子，笑了。“你拿得动吗？”

“拿得动。”

她们继续往上爬。到六楼的时候，门开着，里面飘出炖肉的香味。沈晴站在门口，穿着围裙，头发扎起来，脸上红扑扑的。

“来了！”她喊了一声，里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圆圆的脸，和沈晴很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来了来了，快进来。”

纪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那种妈妈的、热乎乎的、让你“快进来”的声音。

“阿姨好。”宋从鸾先开口，把手里的茶叶递过去，“新年好。”

沈晴妈妈接过来，笑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外面冷。”

她们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水果、瓜子、糖，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厨房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滋滋的油声，混着炖肉的香味。

“林小禾在厨房。”沈晴说，“她非要帮忙。”

宋从鸾笑了。“她还会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