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蘅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想起结婚这件事的。
那天她在工作室画图,沈晴在旁边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声音很大,隔着桌子都能听见。“那个小林,周末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沈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纪蘅看着她红红的脸,忽然想起宋从鸾。想起她说“我女朋友”时耳朵红红的样子,想起她问“算在一起了吗”时眼睛里的期待。她没想过结婚。从来没想过。以前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和自己无关。现在忽然想了。不是想马上结,是想一想,想那个可能。
“想什么呢?”沈晴凑过来。
纪蘅回过神。“没什么。”
沈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刚才发呆了。你从来不发呆。”
纪蘅没说话。沈晴笑了。“是不是在想宋从鸾?”
纪蘅还是没说话。但沈晴看见她耳朵红了,笑得更开心了。“行了,不用说了。我懂。”
纪蘅低头继续画图,但脑子里还在想。结婚。这个词以前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忽然近了。近得她好像能看见——宋从鸾穿着白裙子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耳朵红红的样子。她想着这些,嘴角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晚上,纪蘅和宋从鸾一起吃饭。是那家面馆,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们了,看见就笑。“老位置?”宋从鸾点头。
坐下之后,宋从鸾看着她。“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纪蘅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宋从鸾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心不在焉。”
纪蘅没说话。她在想下午的事,在想沈晴妈妈那个电话,在想结婚这个词。她要不要说?说了会不会太早?会不会吓到她?她犹豫着,面端上来了。
“吃吧。”宋从鸾把筷子递给她。
纪蘅接过来,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抬头。宋从鸾正看着她,眼睛里有担心。“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宋从鸾放下筷子,“你每次说‘没怎么’,就是有什么。”
纪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想起宋从鸾说过,她开心的时候说不知道,不开心的时候说还好,有事的时候说没怎么。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看得出来。
“今天沈晴妈妈打电话了。”纪蘅说。
宋从鸾等着。
“叫她带林小禾回家吃饭。”
宋从鸾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她妈妈想通了。”
“嗯。”纪蘅点头,没再说话。
宋从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也能那样?”
纪蘅愣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出来了。
“我……”纪蘅开口,又停住。
宋从鸾没催她,就看着她,等着。
“我没想过。”纪蘅说,“以前没想过。今天忽然想了。”
宋从鸾的眼睛亮了一下。“想什么了?”
纪蘅看着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她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看见这双眼睛,那时候她在笑,笑得滴水不漏。现在这双眼睛在她面前,什么防备都没有。
“想以后。”纪蘅说,“想我们以后。”
宋从鸾没说话,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很慢,像水彩在纸上晕开。
“想我们以后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纪蘅看着那对红透的耳朵,忽然不紧张了。“想我们以后会不会也那样。回家吃饭,炖排骨什么的。”
宋从鸾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纪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纪蘅知道。她在说以后。说很久很久以后的以后。说那些她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以后。
“知道。”她说。
宋从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握住纪蘅放在桌上的手。“那你要想久一点。不要想一下就不想了。”
纪蘅反手握紧她的手。“好。”
吃完饭,她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天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宋从鸾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纪蘅。”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想过结婚吗?”
纪蘅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宋从鸾转头看她。“那今天怎么忽然想了?”
纪蘅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沈晴那个电话,也许是她妈妈说“炖了排骨”时的语气,也许是宋从鸾刚才说“你要想久一点”时眼睛里的光。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了。”
宋从鸾笑了。“你又说不知道。你每次说不知道,都是真的不知道。”
纪蘅也笑了。“那你还问?”
“就是想听你说。”宋从鸾握紧她的手,“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凉凉的。但纪蘅的手是暖的,被握着,暖的。她忽然想,以后的路还很长。长到她以前不敢想。但现在她敢了。因为有人牵着她的手,一起走。
晚上,纪蘅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宋从鸾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在干嘛?”
“躺着。”
“在想什么?”
纪蘅看着那行字。在想今天,在想她说“你要想久一点”时眼睛里的光,在想她说“你说什么我都想听”时声音里的笑。在想以后。想很久很久以后的以后。
“在想以后。”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以后什么?”
“以后,我们会不会也炖排骨。”
那边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你就记得排骨?”
纪蘅也笑了。“还记得别的。”
“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记得你说,让我想久一点。”
那边没回。过了很久,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宋从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纪蘅,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会记很久。”
纪蘅听着那个声音。她说过很多次“记很久”。从第一次说“越压越想”的时候,从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时候,从说“女朋友”的时候。每一次,她都记得。每一次,都是真的。
“我也是。”她回。
那边发了一个笑脸。“那你以后要多说。让我多记一点。”
“好。”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