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多,她们告辞。他送到门口,从鞋柜上拿了一个袋子,递给宋从鸾。“你爱吃的,带回去。”
宋从鸾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年糕。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白白的,糯糯的,用荷叶包着。
“你哪儿买的?”她问。
“自己做的。”他说,“去年学的。做得不好,你将就吃。”
宋从鸾抱着那袋年糕,抱得很紧。“谢谢爸。”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但纪蘅看见了。是那种很久没笑过、已经不太会笑、但忍不住的笑。
“走吧。”他说,“下次再来。”
她们下楼。走到楼下,宋从鸾一直没说话。纪蘅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走到车边,宋从鸾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年糕,看了很久。
“他以前不会做这些。”她说,“他以前什么都不会。我妈走了以后,他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纪蘅听着。
“现在他会做年糕了。”宋从鸾的声音有点哑,“他学了多久?一年?两年?”
纪蘅没说话。她伸手,把宋从鸾拉进怀里,抱住了。宋从鸾把脸埋在她肩上,没哭,但肩膀在抖。纪蘅收紧了手臂,抱着她,站在车边,抱着。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冷冷的,但她的怀里是暖的。
过了很久,宋从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走吧,回家。”
“回家。”纪蘅说。
晚上,纪蘅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宋从鸾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在干嘛?”
“躺着。”
“在想什么?”
纪蘅看着那行字。在想今天。在想那个围着围裙的老人,在想他说的“那就好好的”,在想他做的年糕,在想他说“下次再来”。在想宋从鸾抱着那袋年糕的样子,在想她说“谢谢爸”时哑哑的声音。
“在想今天。”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也是。”
纪蘅等着。
“他以前从来不给我夹菜。”宋从鸾说,“小时候都是我妈夹。她走了以后,就没人夹了。”
纪蘅看着那行字。她想起今天饭桌上,他夹排骨的时候,宋从鸾愣住了。她大概很久没被人夹过菜了。从妈妈走了以后,就没有了。
“今天他夹了。”纪蘅回。
“嗯。夹了两块。”
纪蘅笑了。隔着屏幕,看不见,但她知道宋从鸾也在笑。
“纪蘅。”那边又叫她。
“嗯。”
“你今天说,不恨他。”
“嗯。”
“是真的吗?”
纪蘅想了想。是真的。不恨了。不是原谅,是放下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了七年,够了。
“真的。”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那就好。”
纪蘅看着那三个字。那就好。今天他说了,她也说了。那就好。她以前不知道这三个字这么轻,又这么重。
“晚安。”她回。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是他开门时的样子,是饭桌上的排骨,是切好的苹果,是那袋年糕。是他说“那就好好的”,是她说“谢谢爸”。是宋从鸾抱着年糕站在风里的样子。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纪蘅到工作室的时候,沈晴已经在了。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怎么了?”纪蘅问。
沈晴抬起头,脸很红。“林小禾今天去我家了。”
纪蘅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妈给她包了一个红包。”沈晴的声音闷闷的,“说,新年快乐。”
纪蘅愣了一下。“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好。”沈晴把脸埋回去,“但我想哭。”
纪蘅看着她趴着的背影,想起昨天宋从鸾抱着年糕的样子。她也想哭。没哭,但想。
“那就哭。”她说。
沈晴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讨厌了?”
纪蘅笑了。“跟你学的。”
沈晴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就让它流着。纪蘅没说话,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晚上,纪蘅和宋从鸾一起吃饭。还是那家面馆,还是老位置。
“沈晴今天哭了。”纪蘅说。
宋从鸾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小禾去她家,她妈给包了红包。”
宋从鸾笑了。“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她想哭。”
宋从鸾看着她。“你呢?你想哭吗?”
纪蘅想了想。昨天在车边,抱着她的时候,想哭。没哭。不是不想,是不会。太久没哭了,忘了怎么哭。
“有一点。”她说。
宋从鸾伸手,握住她的手。“那下次我陪你。”
纪蘅看着她,笑了。“好。”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们吃着,聊着。聊沈晴,聊林小禾,聊她爸做的年糕。聊着聊着,宋从鸾忽然说:“纪蘅。”
“嗯。”
“以后每年都去他家吃饭,好不好?”
纪蘅看着她。以后每年。她说以后每年去那个小镇,以后每年一起跨年,以后每年去沈晴家过年。现在她说以后每年去他家吃饭。每一个以后,都多了一个人。那个围着围裙、头发花白、会做年糕的人。
“好。”她说。
宋从鸾笑了。笑得很好看。纪蘅看着那个笑,忽然想,以后每年的春节,都要这样过。去沈晴家,去她爸家,去很多地方。很多人一起。她想着这些,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宋从鸾问。
“没什么。”
宋从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笑了。“你最近老笑。”
纪蘅没说话。她最近老笑。想到她的时候笑,看到沈晴哭的时候笑,现在吃面的时候也笑。以前不会这样。现在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