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意识到自己还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
手上已经没有输液管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针孔和一小块胶布。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个保温饭盒。
他试着坐起来,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比之前好多了。头不再那么晕,喉咙也不再那么干。
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了进来。
“醒了?”护士轻声说,“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陶然说,声音依然有些沙哑,“谢谢。”
护士走过来,给他量了体温:“36.8度,正常了。再观察一会儿,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现在几点了?”陶然问。
“晚上八点半。”护士说,“你睡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陶然想起睡着前的事——顾冬坐在床边,他说“你是不是很担心我”,顾冬回答“是”。
然后他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那个……送我来的同学呢?”陶然问。
“你说那个物理系的男生?”护士说,“他守了你两个小时,后来我让他回去换衣服了。他全身都湿透了,再不换会感冒的。”
陶然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顾冬守了他两个小时。
在他睡着的时候,一直守着他。
“他让我告诉你,”护士继续说,一边整理血压计,“他九点左右会再来,如果你醒了,就让你等他。如果你饿了,饭盒里有粥,他买的。”
护士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饭盒。
陶然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很普通的蓝色保温饭盒,没有任何花纹,就像顾冬这个人一样——简单,实用,不张扬。
但里面装着粥。
顾冬买的粥。
在他睡着的时候,顾冬去买粥,放在这里,让护士转告他。
这些细节,像一个个小小的点,在陶然心里连成线,连成面,连成一个他之前从未完全看清的图像。
“他还说什么了吗?”陶然轻声问。
护士想了想:“他说……让你好好休息,别急着起来。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还有什么?”陶然问。
“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护士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问你为什么这么瘦,是不是平时不好好吃饭;问你经常感冒吗,体质是不是不太好;问你……”
护士又停顿了,看着陶然:“你那位同学,很关心你。”
陶然感觉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很关心。
顾冬很关心他。
用那种笨拙的、直接的、不太会表达但无比认真的方式。
“我知道了。”陶然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护士说,“你先把粥喝了吧,一会儿他来了,你也好有力气说话。”
护士离开后,陶然打开保温饭盒。
里面是白粥,还温热着,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有个小格子,装着一点咸菜。
很简单的食物,但很适合病人。
陶然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煮得很软,米粒几乎化开,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慢慢地吃着,一勺一勺。
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随着温热的粥,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顾冬在图书馆对面解题的样子,专注时眉头微皱,解不出时会咬笔头。
想起了顾冬在操场上留下那本《中国古典诗词鉴赏》,翻开到《桃源行》那页。
想起了顾冬打翻水杯时慌乱的样子,耳尖红红的。
想起了顾冬给他讲麦克斯韦方程组时,眼睛里闪着光的模样。
想起了那条围巾,温暖,柔软,带着顾冬后来洗过的清香。
想起了那些感冒药,那张写着“学长,多喝热水”的纸条。
想起了顾冬整理的沈括资料,专业得像一篇论文。
想起了自己开始回避顾冬的那七天——因为害怕,因为不确定,因为不知道顾冬那些“巧合”到底意味着什么。
想起了今天,在铅球场地晕倒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顾冬朝他跑来的身影,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
想起了醒来时,顾冬坐在床边,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皱巴巴的,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想起了顾冬说“是,我很担心你”时的表情。
那么认真,那么直接,那么……不像平时那个计算一切的顾冬。
陶然吃完粥,把饭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顾冬。
想着这个物理学生,这个看起来笨拙、迟钝、不解风情的学弟,这个用公式计算情感、用设计制造相遇、用数据记录一切的人。
这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
在他回避的时候,依然在关心他。
在他晕倒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救他。
在他睡着的时候,守在床边,去买粥,去问护士那些问题。
陶然忽然明白了。
顾冬所有的“巧合”,所有的“设计”,所有的“计算”,其实都只是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表达一件事:
我喜欢你。
用物理的方式。
用数学的方式。
用顾冬的方式。
笨拙,但真诚。
精密,但深情。
像一个复杂的方程,需要耐心解读,但一旦解开,就会发现里面藏着一颗简单而滚烫的心。
陶然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想,他之前为什么那么害怕?
为什么要在顾冬靠近时设立边界?
为什么要在顾冬关心时回避?
是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吗?害怕像之前那样,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然后受伤?
还是因为……害怕顾冬的喜欢,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喜欢?
但现在,他知道了。
顾冬的喜欢,可能比任何他想象过的喜欢,都更认真,更深刻,更……顾冬。
是用整个物理世界写的情书。
是用所有精密计算表达的真心。
是一个冬天,为春天私藏的,一整个盛夏的温度。
陶然睁开眼睛,看着病房的门。
他想,顾冬九点会来。
那时候,他要对顾冬说什么?
说“谢谢”?
说“对不起,我之前回避你”?
说“我明白了”?
还是说……
陶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回避了。
不想再保持距离了。
不想再让这个用物理方式喜欢他的人,继续在他的边界外徘徊。
他想让顾冬进来。
进到他的世界里。
进到那些诗里,那些春天里,那些他愿意分享的所有美好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轻的,有些犹豫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停顿了几秒。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顾冬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干净的白色衬衫,深色牛仔裤,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看到陶然醒着,眼睛亮了一下。
“学长。”他走进来,声音很轻,“你醒了。”
“嗯。”陶然点头,“刚醒一会儿。”
顾冬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带了点水果,还有……一本杂志,怕你无聊。”
很周到的考虑。
很顾冬的风格。
陶然看着顾冬,看着他有些紧张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
“顾冬。”陶然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