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陶然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顾冬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僵硬。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粥我喝了。”陶然先说,“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顾冬说,“应该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陶然看着顾冬,顾冬看着地面。
“顾冬。”陶然又叫了他一声。
顾冬抬起头,看着陶然。
陶然看到了顾冬眼中的担忧,还有……某种期待?
“护士跟我说,”陶然轻声说,“你问了她很多问题。问我为什么这么瘦,问我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顾冬的耳朵更红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她还说,”陶然继续说,“你很关心我。”
顾冬沉默了。
他看着陶然,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有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陶然等着。
等着顾冬说点什么。
或者,他自己说点什么。
最终,顾冬开口了:“学长,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么关心你?”
陶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顾冬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避我。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得很简短;我送药,你让周铭转告不用麻烦;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
陶然看着顾冬低垂的头,心里涌起一阵歉意。
原来顾冬都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的回避,感觉到他的疏远,感觉到他的“不用麻烦”。
“顾冬。”陶然说,声音很温柔,“我不是不喜欢你关心我。”
顾冬抬起头,看着陶然。
“我只是……”陶然斟酌着用词,“有点害怕。”
“害怕?”顾冬问,“害怕什么?”
“害怕……”陶然深吸一口气,“害怕你给我的关心,只是出于礼貌。害怕那些‘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害怕我误会了什么,然后……让自己失望。”
他说出来了。
说出了这些天困扰他的,让他设立边界,让他回避的真实原因。
顾冬听着,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摇头,很用力地摇头。
“不是的。”他说,声音有些急切,“不是礼貌,不是巧合,不是误会。”
他停下来,深呼吸,似乎在鼓起勇气。
“学长,”他说,看着陶然的眼睛,“那些都不是巧合。图书馆的座位,操场的书,水杯,围巾,感冒药,沈括资料……都不是巧合。”
陶然的心脏开始快速跳动。
“那是……”他问,声音很轻。
“是我设计的。”顾冬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所有你以为的偶然,都是我精心计算的。所有你以为的巧合,都是我有意安排的。”
他说出来了。
说出了那个他一直藏在精密计算下的真相。
陶然看着他,眼睛睁大,一时间说不出话。
顾冬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怕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
“从九月份在樱花树下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开始注意你。我观察你的习惯,计算你的时间,设计每一次‘偶遇’。我想靠近你,但不知道怎么做,所以只能用我唯一擅长的方式——计算,设计,计划。”
“我知道你喜欢‘清荷’薄荷糖,所以我也去买;我知道你每周二四晚上夜跑,所以我去操场‘看书’;我知道你可能冷,所以穿得很少,等你给我围巾;我知道你感冒,所以去买药,放在图书馆……”
“我用实验记录的方式记录关于你的一切,用物理公式计算每一次靠近的可能性,用最笨拙的方式……喜欢你。”
顾冬说完,低下头,不敢看陶然的表情。
他等待着。
等待着陶然的反应。
可能是惊讶,可能是生气,可能是觉得被欺骗,可能是……再也不理他。
但他等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顾冬。”
他抬起头。
陶然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惊讶,但更多的是……温柔?
“你……”陶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从九月份就……”
“嗯。”顾冬点头,“从樱花树下,你接住花瓣的那天。”
陶然沉默了。
他看着顾冬,看着这个用整个秋天的时间,精心设计一场盛大暗恋的物理学生。
看着这个把所有心意藏在计算里,藏在设计里,藏在那些看似偶然的细节里的,笨拙而真诚的人。
然后,很轻很轻地,陶然笑了。
那个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风,温柔地拂过冬天的冰面。
“顾冬,”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顾冬愣住了。
陶然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害怕了。”
“如果你直接说‘我喜欢你’,我就不会回避了。”
“如果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如果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让你继续关心我,我会说……”
他看着顾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愿意。”
三个字。
很轻,但很重。
重到足以让顾冬的世界,瞬间静止,然后重新开始。
像宇宙大爆炸。
从一个奇点,爆炸成整个宇宙。
从那三个字,爆炸成无数的可能,无数的未来,无数的……在一起。
顾冬看着陶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像黑夜里的星星,一颗一颗被点亮。
“学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叫我陶然。”陶然说,微笑,“你已经叫过了,在操场上的时候。”
顾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释然的,感动的,幸福的眼泪。
“陶然。”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
“嗯。”陶然应道,伸出手,轻轻擦去顾冬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春天的雨,温柔地落在冬天的土地上。
顾冬握住陶然的手。
很轻,但很坚定。
“陶然,”他说,“我喜欢你。从樱花树下开始,一直,一直,喜欢你。”
陶然笑了,眼睛也湿润了。
“我知道。”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然后他补充:
“我也喜欢你,顾冬。从图书馆你咬笔头开始,一直,一直,喜欢你。”
两个人看着彼此,眼泪都在流,但都在笑。
像两个终于解开复杂方程的学生,找到了那个唯一的解。
像两个终于穿越漫长冬天的旅人,看到了春天的第一朵花。
像顾冬和陶然,终于,在所有的计算和回避之后,在所有的设计和害怕之后,在所有的冬天和春天之后。
找到了彼此。
找到了那个,只属于他们的,永恒的夏天。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病房里的灯光很柔和,照着两个握着手的人。
时间很慢,又很快。
慢到,这一刻仿佛永恒。
快到,这一刻只是开始。
只是,无数个明天的开始。
只是,顾冬和陶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