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陶然来实验室参观,是顾冬“盛夏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不是告白——那个词太直白,太冒险,顾冬还没准备好。而是“展示”:展示他的世界,他的领域,他作为物理学生的另一面。他想让陶然看到,在这个充满仪器、公式、数据的空间里,也有诗意,也有美,也有……一颗为他跳动的心。
顾冬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周。
第一天:环境清理。
物理实验室从来不是整洁的地方。实验台上堆着各种仪器、电线、电路板,墙角放着备用设备和工具箱,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图表,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焊锡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但顾冬想让陶然看到的,是一个有序的、明亮的、像科学博物馆一样的地方。
所以他开始大扫除。
“顾冬,你疯了吗?”陈宇走进实验室,看到正在擦仪器的顾冬,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要接待国家领导人?”
“只是……整理一下。”顾冬含糊地说,手里不停。
“整理?”陈宇环顾四周,“你把光学台擦得能照镜子了!这些示波器平时不都落灰吗?你今天怎么突然爱干净了?”
顾冬没有回答,继续擦拭一台傅里叶光谱仪的镜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陶然准备一个完美的“舞台”,让陶然看到他的世界时,不会觉得混乱、枯燥,而是严谨、有序、充满理性之美。
陈宇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哦——你要带人来参观?女生?”
顾冬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女生。”
“那就是……男生?”陈宇的语气变得微妙,“顾冬,你该不会是……”
“是文学院的学长。”顾冬打断他,“他想了解物理实验室,我答应带他参观。”
“文学院的学长?”陈宇想了想,“是那个……陶然?”
顾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宇耸耸肩,“你最近总提他。上次校运会,你抱着他往校医院跑的样子,全物理学院都传开了。”
顾冬的耳朵开始发烫。
“所以你们……”陈宇凑近,压低声音,“在一起了?”
“没有。”顾冬立刻说,“只是……朋友。”
“朋友?”陈宇笑了,“朋友会让你把实验室打扫得像新婚洞房?”
顾冬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擦仪器。
陈宇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兄弟。需要我帮忙就说,比如……到时候我可以‘刚好’不在实验室,给你们留空间。”
顾冬看了他一眼:“谢谢。”
第二天:路线规划。
实验室很大,分光学区、电磁学区、量子实验区、材料制备区等。顾冬需要设计一条参观路线——既要展示物理学的魅力,又不能太专业让陶然觉得枯燥;既要有趣,又要有意义;既要自然,又要有……浪漫?
顾冬在笔记本上画地图。
起点:实验室门口。这里有一张实验室全貌图,他可以简单介绍实验室的布局和研究方向。
第一站:光学区。这里有激光器、棱镜、光栅、干涉仪。他可以演示光的折射、衍射、干涉,制造彩虹。彩虹——陶然喜欢诗意的意象,彩虹连接物理和诗。
第二站:电磁学区。这里有特斯拉线圈、电磁铁、超导磁悬浮。他可以演示“隔空点亮灯泡”,展示电磁感应的神奇。也许可以提到麦克斯韦方程组——他曾对陶然说过,那是“物理学的十四行诗”。
第三站:量子实验区。这里有双缝干涉实验装置、量子纠缠演示仪。他可以讲解“观察者效应”——那是他写在草稿纸背面的概念的实体展示。他想让陶然看到,当观察者被观察,系统如何坍缩。
终点:他的实验台。那里干净整洁,放着那本《量子力学导论》,和……那首诗的原稿?不,太明显了。还是放一些他的笔记,一些普通的计算草稿,但也许可以在某个角落,“不经意”地露出那张纸的一角。
顾冬反复修改路线,计算每个站点的时间,准备讲解词。他写了三页的稿子,然后又撕掉——太像演讲了,不自然。最后他决定只记住几个关键点,其他临场发挥。
但他知道,自己一紧张就会忘词。
所以他偷偷录了音,把讲解词录在手机里,准备前一天晚上反复听,记在脑子里。
第三天:实验预演。
顾冬需要确保每个演示实验都能成功。
光学实验是最容易出彩的:一束激光通过棱镜,分散成彩虹;通过光栅,形成干涉条纹;通过偏振片,光线消失又出现。他练习了十几次,调整角度,确保彩虹的颜色最鲜艳,条纹最清晰。
电磁学实验有风险:特斯拉线圈会产生高压电弧,虽然安全,但声音很大。顾冬检查了所有安全措施,设置了最低功率,确保只是演示,不会吓到陶然。
量子实验最难解释:双缝干涉实验的本质是波粒二象性,但顾冬不想讲得太深。他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比喻:“就像一个人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不观察时,他同时走向两条路;一旦有人看他,他就必须选择一条。”
这个比喻,他想了很久。
既符合物理,又隐喻了他们的关系——在互相观察之前,他们都处于“叠加态”,可以同时喜欢又不喜欢;一旦互相观察,系统坍缩,他们就……必须选择。
顾冬希望,陶然能听懂这个隐喻。
第四天:细节准备。
顾冬去买了新的实验服——不是实验室公用的那种皱巴巴的白色大褂,而是他自己买的,深蓝色,质地挺括,看起来很专业。
他准备了新的笔记本和笔,放在实验台上,显得整洁。
他在实验室的小冰箱里放了两瓶矿泉水——陶然喜欢喝温水,但实验室只有直饮水,所以他提前把水从冰箱拿出来,到时会刚好室温。
他甚至偷偷喷了一点空气清新剂——不是香精味重的那种,而是淡淡的柠檬味,掩盖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道。
所有这些细节,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检查了又检查。
像一个将军准备一场重要的战役。
像一个物理学生准备一场……告白的前奏。
第五天:最终确认。
参观前一天晚上,顾冬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他把所有仪器又检查了一遍,把路线又走了一遍,把讲解词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坐在自己的实验台前,看着那个整洁的、等待陶然的空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光学台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实验室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
顾冬想起第一次见到陶然,在樱花树下,陶然接住花瓣的样子。
想起陶然在图书馆写诗的样子。
想起陶然给他围巾的样子。
想起陶然在校医院醒来,说“我愿意”的样子。
所有这些画面,像一帧帧电影,在他脑海里闪过。
温柔,美好,像春天本身。
而现在,他要邀请春天,进入他的冬天世界。
这个充满公式和仪器的、理性的、有时冰冷的世界。
他想让陶然看到,即使在这样的世界里,也有美,也有诗,也有……因为陶然而诞生的,盛夏的温度。
顾冬拿出手机,给陶然发消息:
【学长,明天下午三点的参观,需要我提前去接你吗?】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不用,我知道物理楼的位置。明天见。】
简单的几个字,但顾冬盯着看了很久。
明天见。
又一个明天见。
又一个可以见到陶然的明天。
顾冬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明天。
明天他会带陶然参观实验室。
明天他会展示他的世界。
明天他也许……会说点什么。
不是告白,不是“我喜欢你”——那太直白,他还没准备好。
但也许会说:“学长,物理和诗其实很像。”
或者说:“在这个理性的世界里,你是我唯一的非理性。”
或者说……
顾冬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很重要。
是“盛夏计划”的关键一步。
是让陶然真正理解他的世界,理解他这个人,理解他所有精心计算背后的真心的,重要一步。
第六天:参观日。
下午两点五十分,顾冬站在物理楼门口等待。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实验服,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仔细梳理过,眼镜擦得干净。
他手里拿着两个安全眼镜——参观实验室必须戴的。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两点五十五分,陶然出现了。
他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米色长裤,背着那个米色帆布包。看到顾冬,他笑了。
那个笑容,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顾冬。”陶然走过来,“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顾冬说,递给他一个安全眼镜,“实验室要求,要戴这个。”
“好。”陶然接过,戴上。透明的护目镜让他看起来有些可爱,像科幻电影里的科学家。
顾冬的心跳更快了。
“那我们……进去?”他问。
“好。”
顾冬推开实验室的门。
里面整洁明亮,仪器排列有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光学台的镜片上,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斑。
“哇。”陶然轻声说,环顾四周,“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顾冬问,引导他往里走。
“更乱,更……冷。”陶然说,“但这里很整洁,很温暖。”
温暖。
陶然用了这个词。
顾冬的心里涌起一阵满足。
“这是光学区。”顾冬开始讲解,声音尽量平稳,“我们研究光的性质:折射、反射、干涉、衍射……”
他打开激光器,一束红色的光射出。
“这是氦氖激光,波长632.8纳米。”他介绍,然后放上棱镜。
光通过棱镜,分散成七彩的彩虹,投射在白墙上。
“彩虹。”陶然轻声说,眼睛亮了起来,“真美。”
“嗯。”顾冬点头,“光的色散现象。牛顿用三棱镜做了类似的实验,发现了白光是由不同颜色的光组成的。”
他又放上光栅。
彩虹变成了一条条明亮的干涉条纹,像钢琴的琴键,整齐排列。
“这是衍射光栅,”顾冬解释,“光通过微小缝隙时,会产生干涉,形成这种条纹图案。很规律,很美,像……诗的结构。”
他用了“诗”这个词。
陶然看着他,眼神里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