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冬继续演示:加上偏振片,光线消失;旋转偏振片,光线重新出现。
“这是光的偏振,”他说,“光是一种横波,有振动方向。偏振片只允许特定方向的光通过。”
陶然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顾冬一一解答,声音越来越自然,越来越自信。
他带陶然来到电磁学区。
演示特斯拉线圈时,蓝色的电弧在电极间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陶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电弧,像在看一场小型闪电秀。
“这是高频高压产生的电弧,”顾冬说,“看起来很危险,但其实很安全。电磁学很有趣,麦克斯韦用四个方程描述了整个电磁场,很……优美。”
他又用了“优美”这个词。
陶然笑了:“你上次说,麦克斯韦方程组是物理学的十四行诗。”
“你还记得。”顾冬说,心里一暖。
“当然记得。”陶然说,“你讲的东西,我都记得。”
顾冬看着陶然,陶然看着顾冬。
在电弧的蓝光映照下,在实验室的仪器环绕中,他们的目光相遇,停留了几秒。
然后顾冬移开视线,继续引导:“这边是量子实验区。”
他带陶然来到双缝干涉装置前。
这是一个简化版的演示装置:电子枪发射电子,通过双缝,在后面的荧光屏上形成干涉条纹。
顾冬打开装置,调整参数。
“这是双缝干涉实验,”他说,“量子力学里最著名的实验之一。单个电子通过双缝时,会同时通过两个缝,自己和自己干涉,形成这种条纹。”
陶然看着荧光屏上的条纹,若有所思。
“但如果我们试图观察电子到底通过了哪个缝,”顾冬继续说,打开了探测器,“干涉条纹就消失了,变成了两个亮斑。”
荧光屏上的条纹果然消失了,变成了两个分离的亮斑。
“这就是观察者效应,”顾冬说,声音很轻,“观测行为本身,改变了系统的状态。在没有被观测时,电子处于叠加态,同时在这里和那里;一旦被观测,它就坍缩到一个确定的位置。”
他停下来,看着陶然。
陶然也看着他。
实验室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
“就像……”陶然轻声说,“就像我们在互相观察之前,都处于叠加态?”
顾冬的心脏猛地一跳。
陶然听懂了。
听懂了那个隐喻。
“嗯。”顾冬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就像……我们。”
两人对视着,在量子实验装置的微光里,在那些关于观察和坍缩的物理概念里,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种确定的东西。
不再是叠加态了。
不再是可能喜欢也可能不喜欢了。
而是……
顾冬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最后一个区域,”他说,“我的实验台。”
他带陶然走到实验室最里面,他的专属区域。
实验台整洁有序,放着电脑、笔记本、几本参考书,还有那本《量子力学导论》。
顾冬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那首诗的原稿,就夹在那本书里。
现在,陶然离它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你平时工作的地方?”陶然问,环顾四周。
“嗯。”顾冬点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
陶然的目光落在实验台上。
那里有一个相框——顾冬之前从来没有摆过相框,今天是第一次。
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手写的纸。
是陶然那首诗的原稿:“春风不解意,独醉桃花源。莫问冬藏处,夏蝉自知时。”
陶然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冬。
顾冬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陶然走到实验台前,轻轻拿起相框。
“你把它……”陶然的声音有些颤抖,“裱起来了?”
“嗯。”顾冬点头,声音很小,“我觉得……写得很美。”
陶然看着相框,看着里面那张有些皱的、被水浸湿过、被他反复展开阅读的纸。
那是他“无意”留在图书馆的诗。
那是他含蓄的心事。
而现在,它被顾冬裱在相框里,放在实验台上,放在顾冬每天工作的位置。
像一个珍贵的纪念品。
像一个无声的告白。
“顾冬。”陶然轻声说。
“嗯?”
“这首诗……”陶然停顿了一下,“你读懂了,对吗?”
顾冬看着陶然,看着陶然眼中那种认真的、期待的光。
他点头。
“读懂了。”他说,“从看到的第一眼,就读懂了。”
陶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明亮。
像实验室里所有的光,所有的彩虹,所有的电弧,所有的量子微光,都汇聚在那个笑容里。
“那你……”陶然问,声音很轻,“你想说什么吗?”
顾冬看着陶然,看着那个温柔的笑容,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想说很多。
想说“我喜欢你,从樱花树下开始”。
想说“所有的巧合都是我设计的,所有的计算都是为了靠近你”。
想说“你是我冬天里的春天,是我理性世界里的诗意,是我所有公式的唯一解”。
但最终,他说出口的,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陶然,”他说,“物理和诗,其实很像。”
陶然看着他,等待下文。
“都在寻找不可言说之美。”顾冬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都在用有限的语言,描述无限的世界。都在……试图理解那些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比如你。”
“比如……我喜欢你这件事。”
说出来了。
虽然不是“我爱你”,虽然不是最直白的告白。
但“我喜欢你”,从顾冬口中说出来,已经足够珍贵,足够勇敢,足够……顾冬。
陶然看着顾冬,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相框,走到顾冬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近到,顾冬能看见陶然眼中自己的倒影。
近到,陶然能看见顾冬泛红的耳朵和紧张的表情。
“顾冬,”陶然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首诗吗?”
顾冬摇头。
“因为我想告诉你,”陶然说,“春风不是不解意。春风早就知道冬天的心意,只是怕惊扰,所以轻轻地吹。”
他看着顾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就像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怕自己误会,所以小心翼翼地等。”
顾冬的心脏,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
然后陶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真实。
“现在我不怕了,”他说,“因为你也知道我的心意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顾冬的手。
顾冬的手有些凉,陶然的手很暖。
两种温度,在实验室的空气里,在仪器的微光里,在彼此的呼吸里,轻轻交汇。
像冬天和春天相遇。
像物理和诗对话。
像顾冬和陶然,终于,在所有的计算和等待之后,在所有的设计和回避之后,在所有的观察和坍缩之后。
握住了彼此的手。
握住了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确定的、真实的、不再需要计算的,现在。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尘埃在缓慢舞蹈。
像微观世界的庆祝。
像无数个可能性的实现。
在那个光里,顾冬想,他的“盛夏计划”,也许已经完成了。
不是通过精密的计算。
不是通过完美的设计。
而是通过一句简单的“我喜欢你”,和一句温柔的“我也喜欢你”。
通过两颗终于坦诚的心。
通过冬天和春天的,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而实验室,这个理性的、严谨的、充满公式的世界,在这一刻,也开出了诗意的花。
那朵花的名字,叫陶然。
叫顾冬。
叫,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