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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面具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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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所有最平常的夜晚,雨后的空气总会从心理上给人以干净的错觉。

新雨过后地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潭,下水道里的水带着蛋白质发酵的味道漫上来,潮湿的霉味和深重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

没有漫天的粉尘,宁无肆觉得还可以忍受。

除却味道,并不明亮的灯管让水潭反射着漂亮的光彩,从而掩饰了本身的泥泞和不堪。

宁无肆刚从八区的百鬼夜市拐出来,丢开劣质的一次性面具,处理掉醉酒找事的混混,拎着顺手抢来的匕首,踩着马路牙试图走直线。

把刀背咬进嘴里,试图用双手保持平衡。

地面湿滑,一顿前仰后合,好险没摔下来。

因为动作过大,匕首上半干的血渍溅在衣服上,宁无肆用沾了血的手背蹭了蹭,抹出一朵血色的玫瑰。

就着衣服草草擦过手,又拨开脸颊边浸满潮气而湿漉漉的发尾,把自己搞得一团乱。

下城区就是这点不好,清洁用水很贵,所有痕迹一览无余,导致他每次都被骂得很惨。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琐事,哼着歌散步到夜里无人的地方。

翡色的软缎在月光下泛着盈盈的光,却被突兀地剪出一个缺角。

有人?

红裙的少女在流光下一晃而过,宁无肆眨了眨眼,跃下混凝土的高台,顺着黝黑潮湿的土坡一路跌跌撞撞滑到水边,绿色的瞳孔微缩。

她像是睡着了,闭眼躺在浸了油膜的湿润土地上,半边身子没在水里,火红的裙摆和蜷曲的发尾被腐蚀地残缺不全,缀着斑斓的色彩顺着水纹飘摇。

像七彩绚丽的食人鱼随着水波亲吻她的发梢和裙摆。

在水边站定,眼底仓促的光沉静下来。

少女浸在水中的小半幅面孔透出森森白骨。

她睁开眼睛,呼唤他的名字——

……

夜晚是八区铁打不动的狂欢时刻,赫歇尔酒吧在零点后将会迎来高潮。

晚上十点的时候,宁无肆一个人坐在了包厢里。

推开酒水单,他点了一份昂贵的蛋糕,合成乳酪味,吃起来像在嚼流体机油。

想吐。

于是宁无肆摇铃唤来了侍应生。

来的是个典型的义体改造人,五大三粗,身高近两米,看起来一个人能打三个宁无肆。

他只有一只电子义眼,眼周泛着新粉的狰狞伤疤。另一边戴着黑色的眼罩,和他的体格两相组合,格外凶神恶煞。

宁无肆觉得他需要一个新的义体医生。但设身处地地想想,也许赫歇尔的老板要的正是这个效果,武力震慑所有心思迥异的恶徒。

宁无肆打消了替无良医生招揽生意的心思。

他还有别的事。

宁无肆坐直身体,态度很好,面孔白皙轮廓柔软,除了下城区普遍的营养不良,健康地像个从上城区跑出来的乖乖宝宝,“你好,这块蛋糕的味道不对,可以换一份吗?”

侍应生仅剩的义眼眯起,伤疤纠结成可怖的一团。

批量生产的合成食品能有什么区别?来酒吧点蛋糕,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故意找茬,他见多了这样的手段,应付起来得心应手,尤其是面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

他把托盘夹在腋下,装模作样地活动了一下机械手腕,响起关节转动的咔嗒声,简洁明了,“想找事?”

这种时候就显示出服务型仿生人的好处了,耐心,友好,亲切,宁无肆不常来,隐约记得之前好像有一个。

他试图解释,“我上个月来还不是这个味道,里面加了机油,对义体化程度低的人身体有害,而你们在菜单上并没有标注这一点。”

显然宁无肆并不明白,没人关心这个。

这年头谁还没点义体?侍应生冷笑一声,“废话那么多,不吃就滚。”

宁无肆坚持,“我付过钱了。”

虽然比不上天然食品,但是一块合成蛋糕很贵,他攒了很久的钱才吃得起一次。

在金钱面前,人不能屈服于暴力。

体格的绝对差距让他的坚持显得有些可笑。

侍应生不耐烦了,“没了,他娘的就这一块,小朋友,知道这里是哪吗?再没事找事老子让你今晚没法回家找妈妈。”

随即他想起来,下城区有妈妈的人不多,自己的话根本算不上骂人,于是换了一句,“再唧唧歪歪老子让你哭着爬回兰金。”

兰金是隔壁七区有名的声色场所,男女不禁,夜夜笙箫。

在下城区,这样的身材和长相,通常只有那一个去处。

放完狠话,独眼把托盘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

今晚老板不在,他找到工作还不到一周,不能惹事。

仅仅三十秒后,侍应生又站在了包厢里,“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从踏出房门的一瞬间,该死的叫餐铃就一直在他的电子脑里响个不停。

他确定了,这个乖宝宝是来找茬的。

宁无肆睁大了漂亮的绿眼睛,简单明了,“蛋糕。”

像个没糖吃的小朋友。

简直荒谬,独眼一把抓住他的领子,“老子给你几分面子不打你你还上天了?知道赫歇尔是谁的地盘吗?还没人敢在这找事。”

宁无肆的小身板几乎被悬空拖着,他低着眼,看着那只顶自己两个拳头的机械手,有种诡异的平静,“我没有找事,放手,你要弄坏我的衣服了。”

他还挺喜欢这件衬衣的,而且一会要面试,个人形象很重要。

看着独眼没有放手的意思,他握住那只机械手腕,又说了一遍,“蛋糕。”

三次了,他想。

该生气了。

独眼觉得邪门到家了,这人像个听不懂人话的低级AI,但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种仿生程度的智能体根本不会出现在下城区,“小弟弟,第一次出门吧,老子今天就来教教你下城区的规矩。”

但仅接着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手指头不听使唤了。

锋利的刀片在年轻人的指缝里若隐若现,正卡在金属义肢的接缝处。独眼的义体没什么痛感神经,伴随着金属摩擦时的细小嗡鸣,他只能感觉到自己从手指到整个胳膊都在变得僵硬而无法控制。

前雇佣兵的战斗本能被唤醒,一时再顾不得其他,胳膊瞬间反折,小臂上露出漆黑的洞口,正对着宁无肆异常平静的脸。

宁无肆二话不说,按在腕间的手滑向肘部,顺着方向使劲往上推,子弹尽数打进了天花板。眼前一阵闪烁,房间落入黑暗。

独眼唯一的电子义眼是正经货,他看得清清楚楚。但身体还没来得及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做出任何反应,那只手又迅速回到腕间,摁下刀片使劲一别,一只完整的机械手就掉了下来。

另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握住他完好的左腕,像只灵活的猫,就着他的姿势反拧,一荡就出现在了身后。

宁无肆扣着独眼脆弱的关节,用空下来的手从桌上取了半杯水,抵着他裸露的机械手腕,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这个型号的义体,我记得内部是不防水的吧。”

顶上被打碎的灯适时地垂下半截电线,噼里啪啦地闪着火花。

……

半个小时后,本来正在隔壁兰金快活的老板哈维捂着新换的第三条腿,一脸晦气地坐在自家的VIP包厢里。

死里逃生的临时工独眼按着肩膀哭丧着脸,桌上放着他的半截机械手。

哈维很急,“小宁先生,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新来的不懂规矩,今晚一切消费都算我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宁无肆低头敲着老式终端,在一众用电子脑交流的人里面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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