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在义体上一晃而过，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旁若无人地打字，“这个能用吗？”

对面的电子信息转换效率很高，一大段的文字瞬间就跳了出来。

“不能，这种垃圾箱里捡来的破烂玩意还用问？多看一眼都是对我眼睛的侮辱，等一下，你又把谁的义体拆了？跟你说了别找事，你……”

宁无肆扫了个开头，果断按灭了屏幕。

对面既然开了口，宁无肆也不推辞。他抬起头，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之前那个仿生人侍应生呢？”

哈维一脸为难，“这……你也知道，最近的仿生人太贵了，我也是没办法。你放心，回头一定好好收拾他，再不会发生这种事，耐心、友好、亲切是吧，你说的我都记得呢。”

“行吧，”宁无肆不勉强，“可是他弄坏了我的衬衣。”

哈维一听这算什么事，“赔！一定赔！这就给你买，买两件。”

义眼扫描让他在说话间就检索到了相关信息，剩下的半截话音立时卡在嗓子眼。

勃兰特四年前的纪念款，上城区专供。

不出意外的话，那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涉足的地方。

哈维讪讪道，“这……这有点难办啊，先不说这款衬衣已经停产了，这上城区，咱们也进不去啊，要不折个价，他一定想办法抵给你。”

哈维这话明显是要和他撇清关系，独眼那张黝黑的脸上泛出明显的菜色，喃喃哭道：“我哪知道……”

随手一拽就足够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换一遍新，还余。

上城的物价和下城可不是一个单位，哈维一推独眼的后脑勺，干脆地打断了他，“还不快给宁小先生赔罪。”

“那算了，”宁无肆没管两人的动作，失望地耷拉着眼尾，但也没强人所难，“随便给我一件现在能穿的吧。”

四年前的一件娇气衬衣而已，早晚都是要坏的，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次哈维答应得很爽快，“有有有，我这有新的，让他再给你买一打差不多款式的，到时候亲自送货上门。”

宁无肆觉得挺好，补充道：“结实一点。”

哈维真的很急，坐立难安的那种急，“好说好说，那还有其他的吗？如果没了，今晚这事咱们就翻篇？”

“啊，”宁无肆想起来了最初的要求，“能给我换一块蛋糕吗？”

……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独眼用仅剩的一条胳膊努力打工，终于获得了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他得等到早上下班才能去黑诊所修义肢——如果还有钱的话。

老板哈维急着回兰金，走之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含义过于丰富，独眼概括了一下：你他妈就为了块破蛋糕坏老子的好事？

这事明显还没完。

独眼非常憋屈，下城区的食品多少都带点机油味，谁知道那娇气的小少爷什么毛病。

说什么对身体有害，拉倒吧，这年头除了上城区的高等市民，谁在在乎这个。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他被雇来看场子，又不是来当保姆。

上城区的少爷也不会有这种身手……

不合理的矛盾像一个漩涡，他一脚踹翻了地上的玻璃瓶。

货梯口正对着窗户，天台的风有点大，空荡荡的肩膀处飕飕发冷。

同事拍着他另一边完好的肩膀唏嘘，“别多想了，这事也不怪你。”

独眼拉上摇摇欲坠的窗户，蹲在门口点了根烟。冷风从空隙渗进来，一身的腱子肉无处施展，可怜地缩成一团，“怪不怪的，现在说这有什么用。”

钱没挣两个，债先背上了，单一个包厢的维修，就够他倾家荡产。

同事安慰他，“往好处想，至少工作保住了不是？日子还长，总归有口饭吃。”

独眼想到等老板办完事还得找自己谈心，更绝望了。

“老大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记性差，今晚爽完明早就翻篇了。也怪我忘了提醒你……毕竟那位小宁先生好久没来了。”

“提醒什么？”

独眼差点被烟呛住，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自己别是惹了什么组织的幕后大老板下城区的无冕之王吧。

同事的表情很诚恳，“抱歉抱歉，那位小宁先生碰不得机油食品，他的单子一向是另做的。”

“你他妈不早说？”独眼很急，咬着烟抓着同事的胳膊，“快说为什么，别卖关子了！”

“嘶，轻点。”同事掰着他的手腕试图甩开。

没扯掉。

“这里，”他无语地点了点自己的颈侧，没好气地说：“你没看到吗？他没有电子脑。”

“？”

“他妈的……还是个电子残疾人？”

独眼怔怔松开手，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周围的空酒瓶咕噜噜滚了一地。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我没打过一个废物旧人类？”

他觉得更屈辱了。

同事揉了揉胳膊，拍拍他空荡荡的肩膀，痛快了，“害，小事，栽跟头的不止你一个，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拉起裤脚管，滴了两滴润滑油，语重心长，“出门在外，记得保护好关节。”

独眼没空关心他的风湿，泫然欲泣，“我还以为他的义体仿生程度非常高。”

“多正常啊，开始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出现在黑市的赏单上。”

“好奇他的人都数不过来，就那张脸，那样的身体，还有他的天然生物器官，每一个在黑市里都贵得离谱。”

他压低了声音，“兰金的老板还公开放过话，谁能把这位搞过去，给他连续包一个月的夜场。”

独眼想象了一下，骂了句脏话。

说起八卦，同事的行动力很强，飞速调出黑市的悬赏榜，指着第十位的“00000”以及后面夸张的一串0，“诺，就是这个。”

连起来看起来很像是单纯的数据错误。

那一串0够独眼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直到世界毁灭前都衣食无忧了，他咽了口唾沫。

点进去是单个零部件的悬赏价格，远比组合起来更贵。

现在只有没受到辐射污染的干净器官能卖到这个价，甚至在上城区也十分惹眼抢手。

“听说挂了三年，不过目前看来还没有得手的，倒是数字一直在往上跳。”

他看了看四周，凑到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可别瞎想，老板的第三条腿还得靠他干爹维护呢。”

这句话信息实在过多，独眼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觉得有点热。

同事瞅着独眼发直的电子眼，敲了敲他包着纱布的肩膀，“懂了吗，清醒一点，下次哈维先生可不会帮你擦屁股了。”

独眼疼得冷静了，他捂着肩膀嘶了一口气，“那第一呢？”

这话没头没脑的，“什么第一？”

“排行榜第一。”

同事嗤笑，“第一？第一可是神造机械千挑万选花大价钱供出来的宝贝，据说武装到头发丝，跟赛博疯子也不逞多让。等你见着了，这辈子也该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