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独眼吹够了冷风,踩灭烟头,默念着刻骨铭心的六字服务信条,无欲无求地推门进去,正巧看到一个带着文件包打领带的面具人急匆匆踏入赫歇尔,那么点路就已经乱了呼吸。
如果是一个小时前,他压根不会多看一眼。但是现在——他扫了一眼那人明显原装的胳膊腿和缺乏运动的小身板,哪怕自己只剩一只手也可以拿捏,也许一会可以请个小假。
心底还没发酵的那点小心思在看到来人拐进VIP包厢的时候彻底熄灭了。
晦气。他暗骂了一声。
今天的悲伤小丑是蓝色鼻子。
纯白色的面具平整没有起伏,眼睛的位置被潦草地挖开两个狭长的洞,中间高两边低,边缘毛糙不平。中间一个蓝色的金属圆头鼻子,嘴巴的位置用黑色的颜料打了一个叉,因为面具自然的弧度带一点向下的弯钩。
像一个劣质廉价的手工制品。
悲伤小丑不会笑。
面具由下城三区最大的民间情报组织“悲伤小丑”发售,在黑市里卖得很贵,只比请靠谱的老牌雇佣兵便宜那么一点点,算是通行下城区的路费。
只有公司的人会买,更多代表着一种身份和地位。
戴着这样的面具,一天之内可以在下城畅行无阻,不必担心会被随处可见的强盗混混和走投无路的雇佣兵找麻烦,因为他是“高贵”的外来者。
很适合为上头办事的中城区公民,安全、隐蔽、无忧。
毕竟不是每一个老板都会关心为自己跑腿的狗能不能完整地回来。
毕竟在这个黑客四伏、网络受限的地方,情报就是一切。没人愿意得罪“悲伤小丑”。
……
宁无肆的潜在雇主姗姗来迟。
戴胜第一次来这里,看着侍应生彬彬有礼地将自己请进了VIP包厢,疑惑了三秒。
这好像不是自己订的房间。
但是当他透过门看到端坐的宁无肆比照片上更甚的漂亮容貌时,很快打消了这点疑虑。
没浪费时间,他坐在对面,推开桌上看起来有些丑的劣质蛋糕,抽出一份文件,两下翻到目标页,反转摊开在桌子上。
开门见山,声音透过面具下的变声器,嗡嗡得听不真切,“宁先生,你的履历很漂亮,但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他指着那页体检报告,“上面显示你的义体化程度为0%,可以解释一下吗?”
宁无肆啊了一声,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喝水,试图压下那股机油的黏稠触感,“就是0%啊,根据我的了解,这次的工作对义体没有硬性要求吧。”
戴胜语气有些为难,内容却毫不客气,“是这样的,但是你连电子脑都没有,实时通讯都很困难,我们没办法保证你行动过程中不会做出不利于我们的行为。说实话,我们对这份简历的真实性存疑,甚至无法理解你是怎么在珀西作为一个独立雇佣兵生存下去的,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人身攻击,但说白了现如今除了上城区追崇自然身体的顶级富豪,一应事务都有专人伺候,很少有不装电子脑芯片的人了。
旧型号终端使用受限,珀西人基本的生活服务都依靠耳后植入的电子脑完成,涵盖到日常的方方面面。没有电子脑寸步难行。
物以稀为贵,富豪们用的顶级私人订制外接设备每一个都贵的离谱。
某知名脱口秀演员曾戏称这类人为新一代电子残疾人,远比缺胳膊少腿夸张得多。
拜社会医疗进步所赐,更换便宜的义体器官已成为平常。电子脑芯片作为义体器官的神经中枢,更是生存的必备品。
尤其吃雇佣兵这碗饭的,强大的义体等同于高额的赏金,换义体比换衣服还勤快。
有些公司早已发布了相关条款,强制员工安装义体,十二个小时就喊累的员工和十八小时依旧能集中注意力的改造人相比没有任何竞争力。
就连贫民窟的乞丐都会想办法从垃圾堆里翻一个电子脑芯片出来,再去黑诊所找个义体大夫装上,摆脱所谓“旧人类”的蔑称。在安全没人能保证的下城区,谁知道会不会一觉起来身体就缺了哪块,做人总得留条后路。
毕竟下城区的多数人都买不起天然器官和正经的医疗服务。
哪怕不是自己主动更换,战争、辐射、武装冲突、疾病、事故,人总会因为各种情况轻易受伤。
他们太脆弱了。
义体医生因此很赚,非常赚。
宁无肆橄榄绿色的大眼睛剔透而真诚,说话流畅得像背稿,“实时通信并不依赖于电子脑,义体也不是必需品。我的信誉度很好,服务质量也很高,至于电子脑,那是我的个人选择,既然我接了工作,就能保证不会因为个人原因而出问题。资料里有我的推荐信……”
“魔女的介绍信当然分量不轻。”戴胜打断了宁无肆。
他堪称放肆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可你看起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嗯,强壮。”
又来了,现在是外貌攻击。
这些人真的很难沟通,就好像贬低别人是唯一彰显自身优越性的手段一样。
但没办法,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