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的老大很了解他如今的智力水平,没等它追问就进行了补充说明:
“小心目击者,曙光往你那边去了,别被抓住。”
懂了,小事。
小手拖着新入手的两个兄弟,当即往回拐去找他的救命恩人。
晏穷年清理掉最后一批仿生人,按着左肩穿过贫民窟,顺手扯了件晾在外面的干净衣服。他今天的心情还不错,翻了翻脑机,倒出为数不多的虚拟硬币,留下远超过衣服本身价值的机械芯片。
他用换下来的旧衣服草草绑住伤口,轻车熟路地接入路边机车的驾驶系统,转身向着诺伦街的方向出发。
那里有简单的急救用品和生存必需品,不论是哪一样他现在都十分需要。
——如果那里还没有暴露的话。
唯一的问题是——目光停顿在小手发来的“懂了”两个字上,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以它如今的思维能力,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
……
没人?
就着人造月亮透进来的一点点冷光,面前空空如也。
冰冷的呼吸声犹在耳边,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低下头,地上的人背对着自己弓着身子。
他该毫不犹豫地尽快杀了他,但是……
宁无肆闭上眼又睁开,把电子耳蜗调到正常模式。
手探上脖颈,骨头挂着一层粗糙的皮,温热的,带着细小的血管跳动,是活人。
他在枪声和炮火里睡觉。
宁无肆用了点力把人翻过来。衣衫褴褛,头发半白,裸露的皮肤干瘪皱缩,身上散发出不知道多久没洗澡的油垢味道。小臂上用来伪装义肢的铁皮因为过度的消瘦而生锈松垮,随着动作“滋啦”一声在铁皮箱上划出尖鸣,砸在散落的金属酒罐上,又混进周围零散的生活物品里,半边身体下垫着皱巴的旧报纸,边缘焦黄看不清字迹。
是在这里常住的流浪汉。
宁无肆记得这个人。
对这些居无定所的人来说,名字并不重要,他们的过去和血脉一样无足轻重。他有一把很旧的鲁特琴,视若珍宝,大家就顺势叫他鲁特。
宁无肆曾经弄断了他的琴弦,被追着跑了十条街,再没敢出现在这里。
此时的他带着一个厚重的外接脑机,几乎遮去了半个脑袋,上面布满了污垢和锈迹斑斑,尾端伸出一根线,连进耳后的电子脑,接口处已经渗液,淤积着黄白的锈迹。
他还没死,但也没可能再醒了。
宁无肆伸出手,将鲁特的头侧开一点,用拇指抹掉脑机右下角黏腻的污垢,露出一串麦穗,下方缀着一小串日期。
是旧型号的“黄粱”,看起来还是首批纪念款,污垢堆在阴刻的繁复花纹里,现出暗金夾黑的色泽。
宁无肆见过它本来的样子,纯金的,灿烂而炫目。
无限科技三年前推出的脑机,主打真实的全息赛博空间,号称能读取人的记忆和情感片段,从而编织一个独属于自己、足以乱真的美丽梦境。
所谓的梦想成真,无数人明知是虚妄,依旧趋之若鹜。
由于身体被移动,鲁特身下的破烂报纸露出半幅模糊不清的图片,因被多次摩挲而泛黄发毛。
图片中央的事物边缘轮廓清晰,那是立在五区市中心的标志性雕像“新月”,整个珀西没人不认识。
宁无肆正准备松开的手停住了,他分辨了一会,不一样,那新月是挂在天上的。
旁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画了四个半“正”字,黑糊糊的,指头粗细,边缘有点晕开。
二十二笔。
这是二十二年前的报纸和二十二年前的月亮。
宁无肆索然无味地放开手,站起身。
那些人总喜欢坐在一起谈论过去的月亮,追忆往昔。
但宁无肆出生在灾变之后,只见过永远高悬圆满的人造月亮。
没有他们对过去的那种无意义的执念。
每当那些人说起过去时,他就只能看着噼啪作响的篝火沉默,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他讨厌那个只有他从没见过的月亮。
鲁特随着眼镜的重力侧过头,珀西上方人造月光的角度正好,淡蓝色的冷光斜斜照在他的脸上,映出枯槁面容上奇异又安详的笑,也许他正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做着一个关于旧时代的美梦。
梦里没有辐射、战争和下城区,只有一轮属于过去的美丽新月。
那是他仅剩的所有。
如果美梦不会醒来,是不是也算一种成真。
可如果他选择了早就消失的月亮,他挚爱的鲁特琴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