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木棉话音未落,扣门的手尚停留在半空中,门先一步“吱嘎”打开,孟慎思那张好看但冷飕飕的脸猛然出现在纪木棉视野中。
身躯太小,心脏和胆子都还没来得及长大,纪木棉活生生吓了一跳,她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孟绪又看看头也不回的常青,腹诽,“怪不得你两能成师徒呢……情绪稳定的不像活人。”
孟绪没打算放她进屋,纪木棉倒是可以投机取巧,仰仗身形从他旁边绕过去,腿脚抡快点后脖领子都不一定被拽住。孟绪毕竟是个书生,温文尔雅说难听点就是手无缚鸡之力,斗不过四肢崭新的纪木棉。
“之前听二当家和施县令提起过你。”孟绪没打算放人进屋也没打算拦着她,人只垂手往门当中一镶,既不曾张开双臂也不曾跨开双腿以作阻拦——大概是嫌不够体面。
“嗯?”纪木棉在“闪转腾挪”和“规规矩矩”之间飞快做出了选择。孟慎思这个人太可怕了,温润外表之下是阴森森一把刀,得罪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哪怕自己是个孩子,十有八九他也照坑不误。
纪木棉深吸一口气,乖巧立在门槛前听“长辈”训话。
孟绪打量着她,没有忙着下结论,只道,“他们两个都说你年少早慧,不像一般孩童。”
“不敢当,”纪木棉愈发低眉顺眼,恨不得把两辈子的无辜都拧出来,拌成水泥,给自己浇筑一层没缝隙的壳,“是我阿娘教得好。”
“哈……”孟绪笑了一声,“这么说你娘倒是个奇女子。”
“刚刚门外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吧。”孟绪又道,纪木棉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并不关心——是高是矮,是美是丑,是超出年龄的聪明还是胡说八道的蠢货他通通不关心。
但这种“不关心”只是对主体形态的漠视,纪木棉说了什么他倒听进去了。
“嗯。”纪木棉也不反驳,小姑娘的声音穿透力强,哪怕不扯着嗓子喊,也不是薄薄一层门板能够挡下。
“你也行,常姐姐也行,总之能提前做好部署就行。”
孟绪又开始打量她,锋利的眼神让纪木棉联想起厨房里那把剔骨刀,先剥开皮,然后是血肉,最后连骨头都刮出二两粉……一个人给纪木棉营造出一组人的错觉,而自己仿佛正在面试什么秘密机关单位的重要职务。
纪木棉也知道自己某些行为过于招摇,得亏这是七岁能为圣人师,十二岁便可官拜宰相的古时期,还不至于太过引人怀疑。
“你放心,这些事我们早有准备。”孟绪说着,侧开身,给纪木棉让出了空间,纪木棉这才将头一昂,相当稳重——不必上蹿下跳地进了屋。
“不过……姜太师毕竟是你父亲,你对他更为了解。”孟绪声音放轻了稍许,那股子谁也不关心的凛冽感冲淡许多,开始有些原书中所说的温润气息了。
阮红梅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她身上伤口数众多,好在都进行了处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纪木棉开始理解她娘将阮红梅引为知己的原因了……身边人包括自己各个都是成为阴谋家的黑心材料,唯独阮红梅既不笨又颇具乐观主义精神,关键命还很硬,三管齐下的讨人喜欢。
孟绪不知是真好奇亦或单纯试探,忽然道,“才短短几日,你与二当家的感情倒是不错。”
“我身陷囹圄,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这段时间全都仰赖二当家照顾,感情自然不错。”纪木棉滴水不漏。
她甚至感觉有必要强调一下自己的年纪,孟绪实在“目中无人”,他对七八岁的小姑娘、常青、施县令以及一扇门一只狗的态度都差不多……施县令和常青能做到的纪木棉也应该能做到,门和狗能做到的,常青、施县令和纪木棉也得能做到。
一视同仁的有些……不太像人了。
“军师,”纪木棉用手比划着个子,就算从头顶斜向上划一点,也高不过孟绪的腰,“外部环境要是很恶劣,我太小了,没办法保护自己,二当家是我的那根浮木。”
有理有据,别说纪木棉这种单手就能提起来的二两肉,就是孟绪自己,外部环境过于恶劣——眼睛一睁就在断头台上时,也没办法保护自己,得指望二当家们来救。
床边两人正在斗智不斗勇时,阮红梅在床上翻了个身,连人带被往墙那边挤,她面朝里,眼都不睁,气若游丝地嚷嚷,“你们继续说,不用管病号的死活。”显然是被房内持续不断嘀嘀咕咕的声音吵醒了。
纪木棉:“……”
孟慎思:“……”
两个人一下子都规矩起来,闭上嘴,各自找了个地方乖乖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