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指尖有节奏地在桌案上敲击着,温衍就这么闭着眼睛。
腕间的玛瑙珠不知何时褪落至掌心,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每次停留在裂纹处,眼眸的光便黯淡几分。
被天道囚禁百年,除了等,温衍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等,等一个……归家人。
同时,也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心甘情愿沦为棋子的人到来。
案台上的小泥炉,此刻整用文火慢焙着。
火,不是普通的炭火而是愿念所幻化出的火焰。
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沸了又沸,蒸腾起袅袅白汽。
水汽氤氲而上,漫过房梁下悬挂的一串串陈旧风铃。
风铃按五行八卦排布,无风自静,隐隐散出一层慑人的气息。
除去煮茶外,将百年的执念化作愿念储于玛瑙珠,便是温衍每天必做的功课。
“温衍!你娘的,给老子开门!”
拍门的,是个不修边幅的汉子,紧身的短打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
他左肩上有一处明显的刀伤,不过只用破旧布条草草裹着。
每砸一下门,便有血渍从布里洇出来。
温衍听到响动,眼皮一抬,手腕上的玛瑙珠泛出亮光,一闪而逝。
时机到了,但……人没到!
温衍再次阖上眼皮,手掌的愿念再次升了升。
门外,汉子喉咙吼得冒烟,唾沫星子混着血溅在门板上:
“信不信老子一把火将你这破铺子烧了!”
“开门,温衍!”
“金银给了,好话歹话说尽,跪也跪了,到底要老子怎么做,你才肯开!”
此时的拳头化作铁锤狠狠地砸在门板上,带着经年的绝望和暴怒。
一下,一下,又一下……
飞溅起的木屑深深扎进肉里,门板上的毛刺将他手背划拉出一道口子。
鲜血就这么透着指缝点滴落在地上,那糙汉子浑然不觉得痛。
比起痛,心里那团烧了三十年的不甘,才是真正要把他五脏六腑都焚成灰。
三十年,汉子来了七回!
第一回,他身上衣衫褴褛却背着整整一袋的金砖银块。
第二回,冬日寒雨里磕头,磕得额骨见白。
第三回,在夏夜,那季节雷雨交加,异常频繁,他跪就数月,任瓢泼大雨冲垮脊梁。
……
门外是嘶吼、谩骂、捶打,温衍丝毫不受影响。
只是,手又不自觉抚上玛瑙珠,一圈又一圈
直到……
“温衍的门,你敢砸,便废了你的爪子!
敢踹,便剁了你的狗腿!”
汉子动作一僵,猛回头,怒目瞪着身后人,粗声粗气呛:“你他娘的谁啊!?有你什么事!”
江驰没接话,手腕一扬,一个沉甸甸、滴着黑红血珠的包裹,狠狠地朝着汉子的面门砸了去。
指尖擦过包裹边缘,沾了血珠也毫不在意。
静坐在里屋的温衍闻到一抹血腥气,眉头微蹙。
江驰这次回来,身上的煞气,好像……
压了压手腕的玛瑙珠串,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金愿念从门缝窜了出去,悄无声息地爬上江驰的手腕。
“砰”,汉子下意识地用玄铁刀挡了下,包裹就这么朝着木门撞去,随即又重重滚落在地。
浓重的血味瞬间压过沙土气,漫遍整条青云巷。
门内的玛瑙珠摩挲声,骤然停了。
温衍指尖顿在裂纹处,眼底的沉寂裂出一道口子。
片刻后,一道冷得淬冰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不想进,滚!”
江驰出现的那一刻,门闩已落地。
温衍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嘴角不禁挂起了弧度。
江驰手指蹭了蹭鼻尖,低笑一声,顺了顺剑穗流苏,语气散漫又带两分讨饶:
“额……温衍,我,回来了……”
汉子站在原地,看看地上的沾满灰尘血渍的包裹,又瞅瞅江驰,彻底懵了。
窝槽,这家伙是谁啊!
江驰用剑鞘一挑,木门“吱呀”敞开,抬脚跨进门槛,眼眸下意识地寻找温衍的身影。
汉子眼睛一亮,哪还顾得上琢磨,攥着染血的刀柄,踉踉跄跄跟着挤进门。
动作太急,肩膀伤口扯得更狠,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滴,在门槛上砸出一串暗红印记。
温衍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指尖猛地收紧。
玛瑙珠硌得掌心生疼,裂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温衍看了一眼江驰,余光瞟向案台边上的椅子。
当视线转到汉子时,神情敛了敛,直接合上眼皮。
不过,倒也没将人赶出去。
只侧身坐到了屏风后,正好与江驰相对应。
然而,温衍周身寒气几乎要冻灭那点微弱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