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的夏日,乌云压顶挤压着心脏透不过气,钟鼓司的哀钟撞响,一声叠一声,撞破凉州的晨色。
九声方歇后,文武百官身着丧服,列队从承德门而入,纸钱灰气,钻进鼻尖。
赵令仪努力地睁开红肿的双眼,强撑着跪拜为皇祖母送行,灵魂仿佛被抽离,只有骨架撑着躯壳,眼前一片朦胧。
许是昨晚一夜未眠,也许是太过伤心欲绝,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要一闭眼,便是皇祖母笑着朝她招手,再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肃穆灵堂,众人哭丧的场景。
依照太后懿旨,丧葬一切从简,停灵不超过三月,朔祭望祭一律减免,早早让她入土为安。
嘉禾元年,太后薨,因其一生政绩斐然,为人慈睦,谥号昭庄圣宪太后。
夏风细雨,绵绵不断,暖热的潮湿透入骨里。
赵令仪和谢辞进宫看望病中的母后,出来正好路过慈宁宫,路过前面那一片空地,上面开满凤仙花。
忽而想起,陪皇祖母下双陆棋是她赢了,这是她讨来的功劳,专门在慈宁宫种上凤仙花,为她染甲。
赵令仪轻轻地拂去花朵上的水珠,转头看向谢辞,对他招招手。
“谢辞,我们摘些回去吧。”
“好。”
赵令仪嘴角挂着淡笑,可她心里却开心不起来。
许是皇祖母病逝后,母后伤心过度,身体每况愈下,她已同陆方卓一同诊治,却想不出一个办法。
怎么将母后这头风之症治好,更何况母后已到耳顺之年,又日劳心劳神,本就虚弱,加上皇祖母仙逝,更是情志失调,难以痊愈。
“谢辞,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赵令仪缓缓开口问道。
“会。”
赵令仪手一顿,顺着谢辞的手,缓缓向上看去,看着他坚毅的侧脸。
谢辞好像总是这样,不假思索地给出她想要的答案,刚开始她以为是敷衍,如今看好似是真切,一时间让她分不清是真是假。
“谢辞,我为你染甲吧。”
“我吗?”
“嗯。”赵令仪点头,“不过这样是不是有损你大将军的威风?”
事实好像的确如此,赵令仪有些失落,看着谢辞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粉嫩如玉的指甲,不染简直可惜了。
“可以。”谢辞难得看到如此兴致勃勃的九公主,自从太后仙逝,皇后重病,她好像很少有笑模样了,怎么好扫兴,瞬间想到了个两全之法,“不过,你可以选一根手指。”
“那就这个吧。”赵令仪点了点他带着玉指环的食指,“相配。”
“好。”
回到国公府,赵令仪拿好染甲的器具,一丝不苟地取凤尾花汁。
想到史书上有记载,圣昭女帝还是公主时,经常让驸马为她染甲,想必两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但也有史料记载,就说二圣临朝,其实两人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反正史书写什么的都有,但赵令仪觉得,就冲驸马为公主染甲这一点,他们定是相爱的。
赵令仪认真地把浸满凤尾花汁的棉布,绑在谢辞的手上。
谢辞看着赵令仪专注的小脸,时而严谨,时而松懈,情绪也不由得被她牵动,完全忘掉染甲的羞耻,甚至有些期待成品。
“好啦!大功告成!”赵令仪一瞬间仿佛回到从前,满意地打量着谢辞,“谢辞,你怎么哪里长得都好看?真是让本宫赏心悦目。”
“我还哪里长得好看?”
“你...”赵令仪一时语塞,她抬头看向谢辞气定神闲的那张脸,便知她的心思早已被谢辞洞察看穿,“从头到脚哪里都好看。”
“哪最好看?”
赵令仪认真地从这无可挑剔的五官中,挑出她最喜欢的,亮晶晶的,如琥珀宝石的双眸,认真地说道:“眼睛。”
谢辞微微抬眸,眼波流转,“最喜欢眼睛?”
“嗯。”赵令仪应声说道,“因为眼睛中流露的感情,是不会骗人的。”
“什么感情?”
“你时常都会用这样的眼神对我说,你爱我。”
赵令仪毫不避讳地夸赞着谢辞,而谢辞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这双眼睛生得确实漂亮啊,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谢辞眼底日益增长的爱意,也是因为她感受到了爱意,才会义无反顾地来爱谢辞,甚至能原谅他从前偏执与束缚。
无论是平日不由自主,又或者是爱意汹涌时的情不自禁,她都能清楚地感知到。
幸好,她身边能有这样一个谢辞,似乎能消解她所有的不如意。
“方才在宫中,母后找你都说什么了?”赵令仪好奇地问,母后总是这样,考虑到可能是公事,她没打算问出来。
谢辞微微敛眸,乖乖地伸手,让赵令仪摆弄他的手指。
“北宴不太平,这几日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远门?要去多久?不会短则三五日,长则三五年吧。”
赵令仪早有预感,自从那日流寇入城,父皇龙颜大怒,势必要将天光会铲除干净。
这重担落在程武阁身上,可程武阁都由莫成文与谢明澍共同掌管,不过让年轻人来掌管只不过是噱头,当他们拿不准的主意,自然要问过谢辞,谢辞默认成为背后主持大局之人。
“不会。”谢辞抬眸笑着看着她,眼底充满了不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赵令仪摆弄着谢辞的手,尽力地压抑着自己情绪,她长叹一口气,心里告诉自己,谢辞是去处理公务,又不是不回来了,“何时启程?”
“明日。”
“啊?”赵令仪收回惊讶和失落,“哦,那还挺快,也对,早去早回嘛。”
谢辞何尝舍得留赵令仪一人在凉州,可身负皇命,眼下只能放下儿女情长,他一把将赵令仪揽过来,汹涌爱意只化作眉心一个轻吻,又觉得不够,又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乖乖,等我回来。”
“嗯。”赵令仪收回思绪,无论明日如何,总要过好当下,她紧握着谢辞的手,“不如,我去帮你收拾行李吧。”
“不用,此行一切从简,陈阙机灵,让他留在府中,做夫人的随身侍卫,护你周全。”
“好。”
“不过...”谢辞顿了顿,“我却有一件东西,想向夫人讨要带走。”
“什么东西?我的东西吗?”赵令仪瞪大双眼,好奇地眨眼,看着谢辞问。
“嗯。”谢辞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不轻不重地落下俩个字,把赵令仪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明令禁止地说道。
“不可以!”
九公主在服丧期,俩人恭敬地且规矩地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赵令仪醒得早,特地为谢辞送行,大将军是领命作为按察使,到北宴督查治水救灾。
赵令仪心中暗暗忧虑,凡是督查的差事,都不好办,尤其是到这天高皇帝远的收复之地,当地官员保不齐有行事无拘到难以想象的,华京对北宴深入了解的人不多,这差事还真得要谢辞来做。
赵令仪为谢辞整理衣袍,都说一切从简,他也带了个包袱和路上必备的粮食。
“东西都带齐了?”
“嗯。”
“我就不出去送你了。”赵令仪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谢辞肩膀,补充道,“我怕我舍不得。”
“嗯,好。”
赵令仪不敢抬头看谢辞离去的背影,她心里告诉自己也不是没有事情做,医馆还有一大堆事情,母后也需要人照顾...
正当就思绪万千之时,赵令仪没想到谢辞忽然折返,紧扣着她后颈,往怀里一带,唇贴着她的唇,犹如无人之境的热烈,一旁的听竹书琴猝不及防地捂住双眼。
赵令仪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回应着她,不知为何她察觉到谢辞一丝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她以为谢辞无所不能,也定会平安归来。
谢辞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千言万语之化作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赵令仪点点头,她当然会等谢辞回来,可谢辞每说一次,她都觉得此行没有那么简单。
回过神时,谢辞背影消失在门口,赵令仪收敛心绪,脑海耳边盘旋着的都是谢辞说的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