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盛,九公主最不喜欢的夏日到来。
因受血疫影响,今年皇室也没有到芙蓉城避暑,偏偏今年明显要比往年更热,人走在路上骨头都能晒化了,身上都能抖出盐来,
九公主心烦极了,入夏以来皇祖母病不见好,母后操劳政务,还要忙着从各地选拔人才组建一支专门对抗天光会的组织程武阁,后来也病倒了。
赵令仪多数时间住在宫中照顾太后和皇后,九公主一片孝心,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谢辞一本奏折递了上去,为谨防洪涝,加强河堤防护,当然朝中也有人认为这是无用之举。
没想到谢渊这次站在谢辞这边,这是兄弟俩为数不多齐心之时。
按照九公主的话来说,谢渊此人,虽说古板执着,但有一点,一心为国为民,谁都可以是他的敌人,敌人亦可成为友,这点要比他的父亲要强多了。
后来数不清是哪一日,凉州终于迎来夏季第一场雨,原本人们都还沉浸在解暑的喜悦中,谁成这雨下起来便不停了。
虽然加固河堤,还是没挡住暴雨浸民田,朝廷又临时派朝中官员,深入各地抗洪救灾,都城中则由太子监协禁军,疏通河道,加固城防。
当第一批流民闯入凉州之时,赵令仪深切地感受到何为动荡。
玄武街每日都乱哄哄的,太医丞胡耀告老,一时选不出合适的人选,九公主以皇室身份奉旨提举太医丞之职,协助济世与太医局发放防疫药剂与施粥赈灾。
夫妻俩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虽说离得不远,但却几乎见不到面。
好在孟婉一直在施粥棚来帮她的忙,赵令仪甩了甩酸胀的手,揉了揉肩膀,看着红光漫天的玄武街,商铺闭门关户,衣衫褴褛的流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九公主一直在凉州繁华中长大,自然是没见过如此场景,但孟婉自小生在岛城,这种场景已见怪不怪了。
还是那句话,盛朝太大了,山海之距相隔人心,可孟婉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些流民,凉州依山傍水的龙脉所处,聚集福气宝地都受到波及,想必外面已是满目疮痍了。
圣上并非昏君,朝中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这灾祸怎会如此令人措手不及,就连她那位夫君,也丝毫未察觉,今晚更是有些让人心中难安,流民不减反多,太子和谢辞去外镇乱。
孟婉收回思绪,“小九,你去歇息一下吧。”
“八嫂,你也站一天了,我们一起歇歇吧。”
赵令仪拉着孟婉到一旁,这么些日,孟婉不但帮着照顾皇祖母,还探望母后,这又来帮她施粥,若是没有孟婉,只怕她掰成八瓣也不够用。
“来,这是方卓自制的薄荷糖,提神醒脑很好吃,你来试试。”赵令仪将晶莹剔透的糖放在孟婉掌心。
“多谢。”
薄荷香气顺着舌尖蔓延,赵令仪舒了一口气,刚缓了缓神,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听竹,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怎么了?”
“是莫侯府传来的消息,请殿下过去看看。”
赵令仪眸光闪动,看了一眼孟婉,俩人目光交错,孟婉示意她赶紧去,这里交给她。
赵令仪上了马车,心突突地直跳,“是七姐要生了?”
“是。”听竹抿唇,面色凝重,不必多说,想必九公主已知晓,这才八个月,七公主一直胎象稳定,怎么会突然早产?
莫侯府一家老小都守在内院,屋传来稳婆交错呼喊,明黄的火透过窗户,自古女子生产都是从鬼门关里走一遭,更何况七姐身上本就有腰伤。
“怎么样了?”
大伯母一脸焦急:“殿下,方才说胎位不正,已经两个时辰了,你快去看看吧。”
赵令仪抬眼看着一盆盆血水从屋中端出来,她握了握大伯母的手,“去叫七驸马回来吧。”说完转身进了屋。
迎面而来的血腥味令人心发慌,厚重得像是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的一样。
赵令仪看到七姐虚弱地躺在床上,被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心一下下扯着痛,她轻轻倒吸一口凉气,过去握住七姐的手。
“七姐,我来了,你别怕。”
“小九...我好疼。”疼到麻木,赵露仪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知道,七姐,你忍一忍。”
宫里的稳婆,面对的可是尊贵的公主,帝后血脉,若是稍有不慎,可是掉脑袋的结局,只能稳住局面,看到九公主来,就像是看到救星,赵令仪低声但颇有威慑力地质问:“你们还在等什么?”
“我...”
“赶快调转胎位。”
赵令仪快速施针吊住元气,又下了一副安胎汤药,她没接生过,只能辅助稳婆。
但都知道拖了太久,恐怕无力回天,谁也不想担责,忽然一个年轻的稳婆站出来。
“九公主,或许我可以一试。”
她是宫中新来的医官名叫秋红,此话一出惹来不少白眼。
“好,你来。”
秋红搓热双手,覆在七公主腹上,神情严肃,之间流转之间,忽然一发力,赵露仪咬着下嘴唇,破出血珠。
稳婆不敢轻举妄动,就是因不知胎位具体情况如何,若是失误,那可就是一尸两命了。
这可是皇室血脉!
“正了!正了!公主!趁这股劲,屏气用力啊!”
赵令仪松了一口气,刚好安胎汤药端过来,她喂七姐服下,看着七姐辛苦得样子,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泪流满面,细密的疼痛顺着之间蔓延四肢百骸,指尖一直在颤抖。
煎熬着感受,“哇”地一声婴儿啼哭,赵令仪一把接住力竭的七姐,听到稳婆开心地说:“恭喜殿下,是个小郡主。”
“啊哈哈。”赵令仪又累又喜,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和七姐头抵着头,分不清汗与泪,哭与笑,“七姐,七姐你辛苦了。哎,七驸马呢?”
“殿下!不好了。”
赵令仪这颗脆弱的心脏,已经不起吓,她腿软狼狈地坐在地上,皱眉问:“怎么了?”
“流匪!城中进流匪了,开始抢掠布庄,银行,米行。”
“八嫂!”赵令仪一个惊起,“良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