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传来急促的警笛声,此起彼伏,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无数根针扎在城市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疼。
祝喜安被这令人心律不齐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身边的变化。
以他凌乱的睡姿,头几天还是四肢交缠在戚连赫身上醒来的。后来戚连赫找了一份风控专员的工作,变成了一个早出晚归的写字楼社畜,祝喜安就没再以那么不文雅的睡姿醒来了。
因为戚连赫为了赶早班车,比他出门的时间还要早。
祝喜安揉揉头发,爬到床下拉开窗帘。街景看不清楚,外面起了十分浓厚的团雾,能见度不足50米。
那警笛还在响,像是什么饥饿的巨兽,嚎叫着嗷嗷待哺。
他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打开手机,没有任何关于异常现象的新闻,工作群里也没有关于长久鸣笛的讨论。祝喜安决定把自己的疑心病放一放,准点去打工挣钱。
从洗漱到穿衣服下楼,前后不超过一刻钟。祝喜安快步向便利店走,刚到街角他就停住了。
前面路口人数明显密集多了,但他们都不敢围成一圈,而是零零散散的,有的站在路边,有的站在墙角,有的佝偻在信号灯下。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谁也不挨着谁。
他们都看似在等人或是等待信号灯,其实在低头眼神翻转之间,他们盯着的都是同一个方向,谁也不说话。
祝喜安不用顺着他们的目光就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那饥饿巨兽显出了形态,是一辆灰色大巴车。车门开着,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正拖着个孩子把他往车里塞。
那孩子看起来七八岁,对着几步之外的父母哭叫不止,声音尖锐凄厉,脸蛋哭得红肿,眼泪鼻涕糊作一团。
“妈妈!妈妈!我害怕,我害怕!”
“爸爸!他们要带我去哪!”
“放开我!啊啊!放开我!妈妈!”
那孩子的父母双双跪倒在地,哭做两团。男人的手死死抠着地砖缝,指甲盖翻了边,渗出血来,两人却都不敢再上前抵抗。
他们半分不敢放松,紧盯着警员在孩子身边几番试探的电棍,有着这样的威吓,他们不敢上前扑打。两人低头痛哭,肩膀抖如筛糠。
车门咣当合上,在孩子被塞进大巴车的同时,孩子母亲当场晕死过去。她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像一袋浸透了的面粉从高处摔下。
男人扑过去捞她,两条胳膊颤抖不止,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堵着,咽不下吐不出。
随着大巴车的驶离,一车年纪相仿的孩子们的哭脸都从祝喜安眼前闪过。祝喜安这才看清场面:
“天啊!人贩子吗??”
不,人贩子都不敢这样猖獗,当街明目张胆地抢夺别人的至亲骨肉。这些人必定是有十分冠冕堂皇,无比恬不知耻的理由。
祝喜安慌忙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朝那辆已经开出数米的大巴车扔过去。
那石子被奋力抛出,却在空气阻力的折损下变成了落在车屁股上的轻轻一击,连个凹坑都没砸出来。
“畜生,给爷爷等着!”
祝喜安痛骂一句,然后另一种警铃叫嚷起来,是他的手机。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是便利店老板。刚接通,那边就传来催促他赶紧到岗的命令,他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祝喜安把对面已经挂断通话的手机重新揣回口袋,往便利店奔去。
一整个上午,警笛不分场合地随处炸响。西来东往,震得便利店的玻璃门嗡嗡作响。
进来买东西的顾客越来越少,偶尔来一个,也是匆匆忙忙,抓起几样东西就走。
祝喜安站在收银台后面,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中午的时候,他抽空给戚连赫发了个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
等了十分钟,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街上到处抓人,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戚连赫回:“我马上回来。”
他转而给李尚英发了条短信,然后直接把手机扣在台面上。他压根没指望李尚英能秒回,现在这位“球村万人迷”先生指不定在什么地方潇洒快活。
他盯着墙上的电视。电视开着,但什么新闻都没有。
平时这个点,应该滚动播报各种消息的,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部老掉牙的电视剧循环播放。
他换了个频道,还是电视剧。再换,是超长的购物广告。他索性忽略掉电视内容,把它当做白噪音。
一个小时后,警笛声彻底炸了,像有人同时按下了全城所有警车的开关,无数条声浪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撕裂耳膜的轰鸣。
另一种声音也壮大了气势,是群众的喊叫和呼嚎。它们此起彼伏,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碎了又涌,涌了又碎。
“砰——!”
一声巨响传来,街角炸开一团红色的火光。
那不是枪,是烟花。奋起反击的人们,用鞭炮和烟花对着警员狂轰乱炸。
红色的火光在人群中炸开,喷出漫天火星,落在制服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警务员们往后撤,有人扑打着身上的火星,有人举着盾牌往前顶。
但更多的烟花鞭炮从四面八方扔过来。
“砰!砰!砰!”
火光炸开灰蒙蒙的天空,炸开一团团火药味十足的烟雾。那些烟雾滚滚翻腾,却不幸很快就因为存货不多,弹尽粮绝,四处散去。
祝喜安这时候才实打实地恐慌,因为砖头和麻醉枪已经射到了便利店的窗户上,离他近在咫尺。
玻璃像碎裂的冰晶,裂开无数道细缝,像数不清的闪电,已经看见了那凌冽的闪光,离最终的炸裂还会员远吗?
祝喜安抱头逃窜,躲在柜台下面,动作间撞翻了桌角的那台收银机。
它重重砸在地上,液晶屏严重漏液成了一块黑屏,拐角处闪烁着几条黑黑绿绿的条纹。
收银机战亡的瞬间,祝喜安的头顶的监控立即传来便利店老板破防的喊叫:
“小祝!你丫缺心眼是不是!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把店门开着,东西卖给鬼啊!赶紧把老子的卷闸门拉下来,滚回家去!你不要命了我还要我的店呐!收银机你得赔啊!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不幸被老板言中了,祝喜安是觉得自己有点缺心眼。一个收银机,把他倒挂着拎起来,抖干净口袋也赔不起。
左右是笔欠账,祝喜安不怕再多欠点。他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外面的情况,一个流浪汉拖着一条残疾的腿往前方拼力挪动,他头发盘结焦黄,像块毛毯似的挂在背后。
再后面是个双手叉腰,如闲庭信步般的警员,他与那流浪汉始终保持一米远的距离,饶有性质地欣赏他如何“逃命”。
等两人从门口如此走过,祝喜安才伺机钻到货架旁边,左一把右一把,装了一大兜子三角饭团。
没过一会,饭团又哗啦啦滚回货架。
祝喜安把它们都换成了好吃的番茄牛腩饭和蛋包饭。他抱着一大兜子便当,把袋子系的紧紧的,打个死结,再套一层,再打个死结。
确保这兜子结实得像石头一样,他才心满意足地拉下卷闸门冲出去。
前面有一撮人在抢孩子,祝喜安在打包的时候就准备好上前嘶咬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