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遗境一般保留的是遗主生前所有的记忆,记载着他的一生,也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遗境幻化出的第一个画面是一个雨天,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破旧的道观。
这座道观建在一座偏远的山头上,周围荒无人烟,绿荫草木间零零散散有几座孤零零的坟头,上面早已爬满了杂草,无人打理。
早已掉漆得不成样的两扇小门紧紧闭合在一起,而门前冷冰冰的地上不知何人遗留下了一名弃婴。
门檐外雨水不停飘泻而下,打湿了包裹孩童的被褥。
襁褓的婴儿却始终静静安睡着,不哭泣也不发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起夜的小道士想出门倒水壶,开门发现了这名婴儿。
小道士有些困惑地眺望四周想去寻大人,可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哪里还会再有其他人呢。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名弃婴。
小道士连忙抱起地上的襁褓,跌跌撞撞地去找自己的师父。
时归与谢忆之对视一眼,抬脚走进道观中。
雨水实实地拍打在两人的肩头和衣服上。
小道士抱着幼婴一路小跑进到主房,里面住着的是一位瞎了眼的老道长。
“师父大事不好了,有人在我们道观前扔了个孩子!”
老道长屈膝盘坐在蒲团上,听见小道士的话转过身来,时归这才看清他的双目上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整双眼无神无光。
小道士把婴儿小心翼翼递进到师父怀中,老道长抚摸着棉被中尚在安睡的婴儿的额头,刚一触及婴儿就醒了过来,不谙世事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老道长的脸,小嘴一咧笑了起来,
“师父,他笑了唉。”小道长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婴儿的脸,紧接着又愤愤道,“这么乖的孩子,也不知是哪户人家这么狠心,竟舍得把这孩子丢在这荒郊野岭中。”
老道长却说:“若真是狠心,便不会选择把他放在道观门口。”
小道长歪头,觉得此话甚是有理。
真不想要这孩子,大可直接把他丢进乱葬岗或是孤山里喂狼,不必大费周折找到这里,把他遗弃在人家屋门外,或许就是为了给这孩子赌一线生机。
“所以是这孩子的家人遇到了些难言之隐,迫不得已才送到我们这儿,是这样吗?”
老道长没有回答,只说:“把这孩子留下来吧,你也是从小孤零零地在这道观里长大,当是给你收个小师弟做个伴。”
“我才不孤零零的呢,我不是一直有师父你陪着我么。”小道长不满嘟囔道。
虽这么说着,但脸上藏不住的欣喜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这时恰好从襁褓掉出来一张帕子,帕子角落处绣着一个端庄的“沈”字。
小道长捡起地上的帕子,看着上面的“沈”,凑近打量着婴儿的模样,说:“原来你有姓氏啊,姓‘沈’,这姓真好听。”
“师父,小师弟既然姓沈,你打算给小师弟取什么名字啊?”小道长抬头好奇问道。
伴随着屋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时归听见老道长沙哑的嗓音宛若沉木:“就叫他逢知吧。”
时归站在门口看着屋中堪称温馨的一幕,心口隐隐发闷。
于是这名弃婴在这座破旧衰败的道观中日日长大,院子里的梨花树每花开一次,就意味着他又年长一岁。
那名小道士也始终待在道观中,陪着他的师弟一起在老道长的监督下读书练武,又趁老道长不注意偷偷带着沈逢知下山捉鱼补虾。
等到被老道长发现时,沈逢知主动站出来揽下所有的过错,小道士笑嘻嘻地把他师弟往身后拉,打趣道:“当师兄的哪能让师弟认错受罚啊,你也太瞧不起你师兄了。”
小道士主动大跨一步上前,拍拍胸脯一脸英勇:“师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就打我一个人。我皮糙肉厚怎么打都没事,师弟皮嫩打不得,我就这么一个师弟,师父你可别给我打坏了。”
沈逢知还想阻拦,小道士悄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小师弟你就放心,师父可不舍得打我们,反正打伤了还得他来治。”
果不其然,老道士摸了两把花白的胡须,手里拿着的戒条到最后也没落在任何一人身上。
时归和谢忆之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站在梨花树下静静观望着道观里所发生的一切。
时归看着孩童时期的沈逢知躲在他的师兄身后,和他小时候别无二致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欢笑。
突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召回了时归的思绪,谢忆之在帮他摘下发间飘落的梨花。
院中的梨树又花开花谢好几轮,春秋更迭。不知过了多久,梨花树下悄然多了一座孤坟。
小道士死了。
缠绵病榻日久,终究药石无医。
这座破旧的道观内,此后又只余下一个老道长和一个小道士。
沈逢知开始不分日夜地在院中练功,手里舞着一把小道士生前送他的木剑。
老道长坐在门槛前的躺椅上,听着沈逢知挥剑间带起的呼呼风响,面容枯瘦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