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一切的时归终于有了喘息的间隙。
但还没等喘完一口气,洞口外倏忽闪过一道黑影,和在夏府那晚看到的身形分外相似。
时归本想立刻追出去,视线触及到地上的应回雪停顿片刻,他把寒霜剑塞进少年手中。
认主后的寒霜剑相当于有了灵识,一旦主人受到性命威胁,便会自己护主。
追出洞口,外面目光所及水面连天,除了摇曳的树影和路边的杂草,没看到任何人。
闪烁的寒潭池面如同一面明镜,映照着时归的身形。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归沿着水边往黑影消失的方向缓缓走去。
没多远时归就注意前方的水面上往外生长着一株草藤,扎根池底,露出水面的部分长细而弯曲。色如青玉,叶带银藤,形似柳叶,并且顶部的花苞已经开了,在满月的照拂下散发着柔和的紫光。
一道宽大的身形背对着时归出现在寒潭前,他弯腰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池水中,毫不费力地整根拔出涤魂藤。而背后那把大刀还是用层层粗布包裹,唯有一截刀柄暴露在空气中。
“张长老。”时归喊出这三个字,语气无波无澜。
张大壮闻言身形一滞,起身转过来用那双看遍世事沧桑的眼睛平视着时归。
半响,张大壮咧嘴一笑,嗓音浑厚:“少爷,许久不见了。”
“是很久不见。”时归面无表情道,“我此番就是专程来找张长老的。”
见身份被点破,张大壮脸上不见半分惶恐或是着急辩解,一如既往的稳重。
他没有否认,目光沉沉道:“我本名叫张仲。一年前我的确算是个长老,但眼下只是一介草民,不必以长老相称。”
时归没有如张仲所愿,直接逼问道:“张长老杀了我府中的侍卫,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张仲缄默一会儿,说:“陈天之事皆因我而起,我自会付出代价,但在下当前有要事在身,需要再等一段时间。待我忙完这件事后,我定当亲自登门谢罪,届时任由夏公子处置。”
时归没有被这番话打动:“你打算如何付出代价?人已经死了。”
人死之后所有的补偿都是于事无补。
张仲沉吟道:“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力回天,陈天是个心思纯粹的好孩子,本该有个光明的未来,可全都被我毁了。”
时归说:“我需要一个说法。”
张仲写满风霜的脸透着淡淡的疲惫,他缓缓道出过往:“一年多以前我还是流云宗的执法长老,日常就是镇守宗门、斩杀邪魔,而我用来斩魔的工具就是我背后这把大刀。
“可由于这把刀杀的魔太多,接触的血太多,灵气早已被魔气所侵噬取代,渐渐的这把本该用来斩魔的刀就成了魔器。我明知这刀刀性不稳,魔气缠身,早该被封印起来,可我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在一次斩魔大会上又拿出了这把刀。
“怎料它体内的魔性当场被彻底唤醒,直接失控杀死了在场的一个流云宗弟子,还砍伤了好几个。我由于害怕被关押起来,于是就带着刀逃离了修仙界,来到人间想寻一处避身之所。”
听完张仲的经历,时归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既不同情也不谴责,目的始终明确。
“陈天是怎么死的?”
“那一晚该我值守,因想着无人我就把刀留在了屋内,没想到刚好陈天有事来寻我,他见我不在本想离开,可看见我放在屋里的刀,出于好奇他上手摸了下,却不幸划伤了手,而这刀一遇到血就抑制不住魔性大开杀戒,待我回来之时已经酿成大错。”
这番话有理有据,说话时语气也分外自然,丝毫不像是说谎。
时归却一下子找到了不对劲之处:“可你的刀从来不离身。”
张仲既已知道自己的刀上有魔性十分危险,便不会再把刀独自遗留在一个地方。
先前夏府其他的侍卫也是说过,张大壮几乎从来没取下过那把大刀,日日背着不离身,即便是睡觉都会把刀抱在怀中。
这样的人,怎可能会在值守时把刀放在屋子里,还取下了刀身上包裹的粗布。
除非,他是有意这么做的。
有意把刀落在房中,有意引人入屋,有意为自己的刀寻找新的祭品……
面对时归的质疑,张仲没有反驳,也没有给出更多的解释,一直保持着沉默。
“还有一个问题。”时归说,“我很想知道张长老当初为何愿意屈居于夏府?”
不为营生,也毫无所求。
张仲却在听到时归的问话后,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时归,眼神深邃而黯淡,像是蒙着一层旧尘,但又能看穿人心。
他说出了一句完全令时归意想不到的答案。
“当初邀我进夏府之人,不正是夏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