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低沉的磬声久久回响,裴晗奕站在殿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又消散,成珲上前为想他撑伞却被拒绝。
雪下的愈发大,他依旧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半分,纷纷雪花落在他的肩上,雪白与玄黑格外相称,他伸出冻的有些僵硬的手拍去肩上的雪。
他晃了晃有些沉重的头,保持清醒。他在赌,赌他在陆繁音心中还有那么一分重量,可本就不大好的身子经此一折腾又起了热。
半柱香后,殿门从内缓缓开启,一位衣着与寻常宫人不同的侍女走了出来,候在殿外的几个宫人纷纷行礼:“兰蕊姑姑。”
兰蕊颔首,走至裴晗奕身前向他行了礼:“肃王殿下,我家主子有请。”
裴晗奕随着她进了镇宁殿,火笼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气,缓了片刻,微微发白的唇也逐渐有了血色。
他解下披风搁在椅子上,向一旁的僧人要来一炷香,走至香案前,眼神扫过摆满的牌位,在最角落里寻到了刻有“静安公主”几个字的牌位,仅有封号却无姓名。
三拜之后,他将香插入香炉中时,微烫的香灰正巧落在他的手背,他微偏过头用余光贪婪地注视着殿中的人。
不似昨日王宫大殿上颇具威严的长公主,此时的她一袭湖蓝色衫裙,同心髻上只有几支碧玉素钗点缀,恬静而又温婉,不禁让他想起新婚时,她也是这般装扮。
裴晗奕走到她的身旁,学着陆繁音的模样跪于蒲团之上。
低沉的诵经声响起,裴晗奕阖上双眸静静聆听,自陆繁音离去后,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心安,紧绷许久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松懈。
“这里供奉的皆是安阳王室宗亲,貌似与肃王殿下无甚关系吧。”陆繁音起身掸了掸裙摆的褶皱,俯视着身旁的男人。
裴晗奕随着她起身,微微俯身对上她的双眼,淡然一笑:“我的发妻牌位供奉于此,再者,安阳似乎并无非王室之人不得入祠堂的规矩。”
陆繁音袖中的手逐渐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转过身接过兰蕊递来的香,参拜后插入香炉之中,而后向门口走去,经过他身边时顿了片刻,笑道:“殿下当真是一片情深,本宫便不打搅了,殿下也好慢、慢向静安公主忏悔,诉说思念。至于公主愿不愿意听,本宫就不知道了。”
她说的极慢,每一字都清晰地落在裴晗奕的心上,砸出一个个隐痛的瘢痕,他苦笑着摇摇头,她竟连与他呆在一个屋内都不愿。
他目视着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哑声道:“她……应是不愿听的,她被迫嫁与我,有着许多难言之隐,可我那时被愤怒蒙蔽双眼,不曾有半分耐心去理解她的无奈,甚至将这一切归结于她,迁怒于她。如今想来,当真是窝囊至极。可当我醒悟后,想要弥补那些过错,阿音却决绝地离开,连半分念想都不曾留下。若是……若是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告诉她,挑起盖头那一刻,我便动了心。”
“够了,这与本宫有何干系!”陆繁音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愿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人人都道她鸠占鹊巢,抢了杜婉宁的姻缘。可曾有人想过,这婚事她也不愿。
相隔千里,幸好她的身边还有兰心,那些冷眼嘲讽倒也能强装不在意,可后来,兰心也离开了她。
而这一切,她遭受的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人,如今“斯人已逝”再来忏悔,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缓缓阖上双眸,衣袖中的手微颤着,竭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还好“陆繁音”已死,她也不会困于过去,她是安阳的镇国长公主,过往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公主全当我病糊涂了,说的是胡话,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寻不到时机说出口,今日在此,能与公主倾诉,也算幸事。”他缓缓转过头,满目温柔地注视着她的面容。
沉默片刻陆繁音一挥衣袖踏出殿门,耳畔又再次响起裴晗奕的声音:“昨日宫宴上多有冒犯,还请公主见谅。”
陆繁音脚下动作一顿,不知他又要唱哪出,她只想早些离开,随口敷衍道:“肃王殿下说笑了,昨日发生了何事?本宫怎么不知晓?”
说罢,便领着众人离去,裴晗奕瞧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心绪复杂。
阿音如今对他极为排斥,他该如何是好。
……
陆繁音强装镇定出了云灵寺回到宫中,裴晗奕方才所说的一切如魔咒般萦绕在她的耳边,本以为自己已与过往彻底断绝,不会再为从前有半分难过,可为何在听到那些话时,还是会觉得心疼。
为何还会被他的牵动情绪,只要他一出现便乱了阵脚,明明对她已经不爱裴晗奕了。
她厌恶自己,厌恶那个因他几句话便被击碎了伪装的自己。
“主子,裴尚衣来了。”兰蕊领着一身官服的女子走进内阁,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袭绯色官服的裴尚衣端着都盛盘上前俯身行礼:“殿下,这是今年新进贡的锦缎,请您先行挑。”
裴尚衣身后的几人挪步上前,将所盛布料一一置于她眼前,陆繁音视线掠过这些锦缎,随手指了两块:“就这些吧。”
挑选完成,几位宫人退到一旁,裴尚衣上前将手中的都盛盘递到她的眼前“殿下,这是婚服所绣纹案,请公主过目。”
陆繁音望着大红色的布料有些恍惚,她当真要与宋临成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