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众兽耳朵里听了个清清楚楚。
“语言群聊”瞬间偃旗息鼓,君迁子也容色渐冷。
灵兽多是一根筋,智力比寻常生灵微高一些,可大多也不过十数岁少年的心智,纵使行走世间再久,亦保留骨子里的一份天真烂漫。
行于战场,那便是忠心不二、铁骨铮铮。叫他们亲口说出心悦诚服,就好似将他们骄傲的脊梁踩进这片泥泞。
不用想便知,他们绝无屈服的可能,盛怒之下唯有奋力抵抗到血肉破裂、白骨迸出,至死方休。
空气中僵持在蔓延,朝着死亡的方向奔走。
众兽咬紧牙关,随时准备着和梵决明决一死战,或是说被单方面虐杀。
然而一股巨力袭来,四肢被牢牢掌控,下颚不自觉张开,他们一脸茫然地集体口吐人言:“属下心悦诚服,甘愿为魔尊效力。”
为等他们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刚合上的嘴又好像被人抬了起来,“属下心悦诚服,甘愿为魔尊效力。”
“属下心悦诚服,甘愿为魔尊效力。”
三遍誓言,尽显诚意。
原处,只留下一脸懵的众兽。
“尊上听得可还满意?”君迁子淡淡勾唇,虎牙在下唇上刻出一道深痕,“可还有什么想听的?”
两只同样刚闭嘴的看守四目相对,交换着彼此震惊混杂着恐惧的眼神。
众兽被牢牢摁住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甚至几只浑身有些颤抖。
啪、啪、啪。
梵决明松手鼓掌,叹为观止,“好一个亲口道出。”
“可是小狸奴,若本座要驱使他们,你也能如此强人所难么?”
闻言,君迁子眼梢微挑。
正合他意。
两只看守魔兽突然背后一凉。
紧接着,一股威压不由分说压住了二兽,重如千斤,迫使两位齐刷刷趴下来,刹那间朝梵决明处砰砰磕了俩脆脆的响头。
两兽懵懂抬头,额头两枚红彤彤的印子和君迁子遥相对望。
“我既能让开口,其他便也能为尊上办到。”
君迁子收回手,向泥泞里迈进一步,鼻尖正朝着梵决明衣襟。
尖牙在唇上咬出血痕,“尊上对这份投诚可还满意?”
就见梵决明看了他一眼,神情似乎刹那间变了变,深深道,“如此狠绝,兽宗宗主的位子,倒应你回去坐。”
身死的兽宗尊主挂着他向来冷淡的死人脸,浑身污泥,抬手擦了几下脸,露出素白的皮肤。
肃杀之气尚未褪去,像极了一尊玉面阎罗。
梵决明低头,让两人的呼吸缠绕。
“你倒真像……”梵决明轻笑,“杀伐果决。”
“但还不够。”
他摩挲起面前人的面庞。
“你将他们带出去,把本尊的事情办到,才作数。”
当前仙魔大战方停,梵决明想要什么在场诸众人都心知肚明。
无非是暗中偷袭、打个灵界措手不及,再拉开新一场争斗的序幕。
魔尊梵决明统领魔界百年从未发动战争,一直养精蓄锐,故而此次大战抵抗良久,方才停战。
他会老实缩在魔界?
君迁子看来不然。
他面色不大好看,若真是带众兽反攻灵界,且不论他是否能够差遣,当真如此他便真无回头路可走了。
兽心诀起,一股吸力又刷地将众兽塞进同一群聊。
“诸位可愿佯装归顺,待出牢狱再设法奔往灵界。”
一片死寂蔓延,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冒出来,长长叹息。
“唉……别无他法了。”
声音主人——一只千余岁的旋龟,慢腾腾地从泥泞里挪出来,主动向魔尊道,“魔尊啊,你要做什么,老夫照做就是了,请放这群孩子一条生路吧。”
说来悲惨,这把岁数他还得征战魔界,被抓到这泥牢,泥水没过他的龟身蛇尾,鸟兽低垂,神色悲怜。
梵决明看他一眼,莫名其妙:“本尊要你做甚,本尊的事你来做,做完本尊怕是早已归西。”
众目睽睽之下,旋龟明显地噎了一下。
他冒着火气,敲敲铁栏:“目无尊长!老夫只是比寻常灵兽慢了些而已,照样可以七日抵达灵界攻城!”
“果真人老了心思也糊涂了。”
梵决明叹了口气,“本座何时说要你攻城了?”
“……”
众兽齐齐哽住。
梵决明示意他们看地上的泥水:“旋龟老伯,这可不怪本尊,灵界进攻魔族后外面可也处处如此,此处本是个土牢。”
众兽下意识低头看去,试图从泥水里看出点魔尊的真实目的。
而后又看向君迁子,探究的目光几乎将他戳个窟窿。
可他们注定无法从那片冰冷里读出什么。
只听君迁子语气不明地问出所有人的疑惑:“魔尊想要办的事到底是?”
泥牢外一片狼籍,大路已经难以辨人,唯有一条魔骑踏过的痕迹绵延远方。
众灵兽纷纷化作人形,灵诀赶路——兽形一脚踩得泥水四溅、土腥味扑鼻,实在太遭罪。
约莫黄昏,有人喊:“前方有遗迹!”
两三点烟火缓缓从地平线升起,断垣残壁渐渐投出落日余晖的碎光。
土地的泥泞渐渐消失,转而空气变得异常干燥。
直到愈来愈近,些许魔或是兽活动的痕迹方才显露。
“到了。”
梵决明将君迁子从魔骑上丢下来,自己随后一跃而下,大步向前。
“此处、此处、此处,都要修葺。魔族平民自战始风餐露宿已久,三日内本座要看到临时住所搭建完成。”
“想办法找人医治伤员,灵界术法造下的伤还需灵界术法医治最快。”
“……是。”
这个要求比攻打灵界可要好太多,灵族们纷纷迎合下,自觉动身。
而魔族众人不善的目光落下,君迁子冷淡的表情终于,咔擦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