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化作一片模糊的白，他什么都看不清，一头栽倒进雪地，人事不省。

——

夜色渐深，军营内的狂欢愈演愈烈，就好像他们已经打完了胜仗。

霜序趴在酒坛边，手脚发软，一点点滑落下去，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他太冷了，冷到就算被烈酒烧得想吐，也不得不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御寒。可如今，几坛酒皆被士兵瓜分干净，他只能蜷缩起来，用力抱紧自己。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条手臂及时从后面揽过他的腰，把他捞了起来。

回头望见大可汗那张铁青的脸，霜序心里不禁有些发虚，还以为此人察觉了端倪，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

但赫连灼似乎只是因某件事而莫名不悦，上下打量他一番，没好气道：“闹够了吗？跟本汗走。”

嘴上说的是“跟”，霜序尚未来得及动弹，便被抄起膝窝，打横抱起。他索性不再挣扎，任由赫连灼将他抱离人群。

身子虚软得化成一滩水，他揪起自己胸口的丝绸，闷闷咳嗽，唇角溢出点点血沫。

赫连灼面色冷硬，狠狠道：“伤势未愈便敢贪杯，自然有得你受。”

他置若罔闻，强撑起眼皮，不让自己在颠簸中睡过去。渐渐的，他意识到这不是回王帐的路，挣扎问道：“……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赫连灼又看他一眼，忽然停下脚步，仰身躺倒。他跌落到赫连灼身上，刚想爬下去，却被赫连灼按住后背。

“就在本汗身上待着。”赫连灼命令道，扣住他的脚踝，压到自己腿上，“不许碰别处。”

他有些无奈，更多的是疲倦，懒得再争辩。

赫连灼一向不在乎他的想法，只需要他的顺从。见他安静下来，赫连灼的语气也随之缓和，唤道：“阿月拉，抬头看。”

赫连灼把他带到了草场深处，他侧首回望，微微一怔。

头顶，成千上万颗星星悬在夜幕中，如碎钻般闪闪发光，星河浩瀚无垠。

草原的天空总是如此美丽，他久久挪不开眼，不知侧后方的赫连灼也看得出了神，却并不是因为星空。

他凝视的是星空下的人。

星辉泼洒而下，霜序的侧颜仿佛蒙上了一层银纱，变得朦胧而圣洁。

长睫卷翘，鼻梁秀挺，下颌尖俏，这张容颜不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如此完美，每一面都别有风情，教他怎么也看不够。

感到身后那火辣辣的注视，霜序回过头，静静与赫连灼对视。

醉酒带来的艳霞依然浮在他的面庞上，使那张脸看上去美艳绝伦、光彩夺目；他自己却清楚，这不过是一层假象。

而在这表象之下，他的底色其实单调又苍白。

可赫连灼、兀尔丹，以及今夜这么多狄勒士兵，竟无一人看出他早已凋零腐败，反而统统痴迷于这具空壳。

他自嘲一笑，赫连灼的眼神更加炽热，手指抚上他的面颊，低声喃喃：“阿月拉，你是草原赐予我的珍宝……”

他一动不动，坐在赫连灼腰间，居高临下地漠然俯视。

这样冷淡的神色，如一盆冰水浇下，让赫连灼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他颓然垂下手，涩然道：“阿月拉，明日，我即将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从此以后，我定会被草原驱逐，灵魂永不得安息……还好，有你降临到我的身边，你是我的救赎……”

“赫连灼，”霜序倏然开口，“不要自欺欺人。”

话音顿住，赫连灼怔愣地看着他。

“……救赎？”他摇摇头，讥讽道，“你一脚可以踢死我，你手下的士兵几鞭子就能抽死我，甚至方才若多灌我一口烈酒，我都可能一病不起。”

他拉起赫连灼的手，按上自己的颈子，眸中光彩灼目：“此刻，你只需用一点点力，便足以折断我的脖子。这样的我，如何救赎你？我救赎不了任何人。那件现在就让你痛苦不堪的事，以后只会带给你更深的悔恨。它会日夜折磨你的灵魂，叫你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那截喉骨在指腹下滑动，赫连灼有一瞬被勾出狂性，手掌收紧，差点真的施力掐断它。

“……那便让我不得好死，这是我该受的报应。”他深深凝望上方之人，手指松开，改为眷恋地摩挲肌肤，“阿月拉，再唤一次我的名字，用你的声音……”

霜序紧抿双唇，久久不语。

“……你为何一定要这么做？”良久，他再次开口，嗓音隐隐颤抖，“为了复仇，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值得么？你麾下的将士都那么信任你，你却要把他们统统变成傀儡……”

赫连灼正欲拭去他眼角泪花，闻言，手指凝固在半空。

“你怎会知道——”他眉头锁紧，质问脱口而出，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脱力垂落下来。

短短刹那间，他头晕目眩，此时方惊觉四周安静得异常，好似整座军营都沉入了酣睡。

“——阿月拉！”怒火攻心，他竭力与黑暗对抗，怒目瞪视霜序，“是你——”

霜序缓缓站起身，表情恢复镇定。

赫连灼气得面容扭曲，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扑上来把眼前之人撕成碎片。但霜序的妖力早已通过酒水渗入他身体每一寸，很快，他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