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炮火声渐弱，城墙那边却另传来一种沉闷巨响，似有许多头猛兽在疯狂撞击墙体。

……天珩人也快要守不住了吗？

赫连灼浑身剧痛，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等待异化的同族扑上来将自己分食。

他仰面望着苍穹，瞳孔中映出如血残阳，视线一角突然瞥见什么，令他微微抬起头。

那巍峨的城墙顶部，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衣角与乌发随风飘扬，恍若要化入风里。肩若刀削，腰似素约，面容好似笼着一层轻纱，看不真切。

他却莫名觉得，那副绝艳姿容比自己曾经所见，更多了几分灵秀。

内心已被绝望淹没，使他无暇深思此人为何出现在此，也无力再去愤怒此人说过的“不属于天珩”，果然又是一句谎言。

但他仍定定望着那道身影，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在他的注视下，那人又往上迈了一步，登上城垛，足尖大半悬空。

——他要做什么？！赫连灼坐起身，惊愕地瞪大眼。

下一刻，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一缕莹白光华自白衣人心口冒出，初时不过指尖大小，恰如一枚花骨朵般含苞待放。而后，花瓣层层绽开，白光大盛，甚至盖过了夕阳。

那似乎又不止是光，因为当它从上往下铺展开来，还卷来阵阵微风，轻柔地拂过城墙下厮杀的众生。

赫连灼情不自禁地仰脸追寻，从风中又一次闻到那甜美而清幽的芬芳。

白光所过之处，戾气尽消。两军士兵皆停下动作，和赫连灼一样呆呆仰起头，沉入那片光中。

不出片刻，他们面上的癫狂褪去，安静地成片倒下。

待白光散去，这片战场方才还喊杀震天，此刻已复归静谧，唯余数万人沉沉的呼吸。

赫连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铁骨峡这边几乎只剩下他一人尚且清醒，天珩那边的状况同样惨烈，墙根下仅有寥寥数人依旧站立着。

他看见那几人拼命纵马朝阿月拉奔去，其中一人高声呼喝，声音穿过战场，震入他的耳朵。

思绪被方才一幕震撼得僵滞，他分辨不清那用天珩语言喊出的内容，只能依据语气猜测，应是在喊“停下”。

但他认出了那道声音，是楚明渊。

战前，他曾详尽了解过敌国情报，人人都说这位天珩的年轻皇帝隐忍多年、心思深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他此刻爆发出的嘶吼，却是那么恐惧，甚至带着哀求。

荒诞之感一闪而过，赫连灼也向城墙踉踉跄跄地奔去。

他想大声乞求上面那人，既然他能净化这片战场，那能不能也救救那些已经跃过铁骨峡的铁骑，和苍狼原上无辜的平民？

他一边跑，一边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只要阿月拉愿意出手相救，不论是要他卑微地匍匐乞求，还是要将他剥皮抽筋以偿还罪孽，他都心甘情愿！

他在喉间酝酿着恳求，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那双美丽的眼睛就已转向北方，远远望着草原。

赫连灼分明看不清他的眼神，却直觉那定然是悲悯而怜惜的。正如昔日在狄勒军营中，他对那些天珩俘虏、落水幼童、苍鹰乃至营中牲畜流露出的那般。

他又往外迈出一点，周身再度迸发出白光，比先前更恢弘、璀璨！光芒随风席卷向广袤草原，那些正在草原上狂奔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光辉映亮了整片苍穹，上天仿佛也为之动容，雨丝淅淅沥沥地洒下，洗涤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阿月拉……”他失神唤道。

渐渐的，光彩黯淡，那道白影晃了晃，从城墙之巅坠落下来。

——

自霜序踏上城墙的那一刻起，楚明渊便拼命策马赶去。

可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他什么都来不及阻止，只在最后关头扑出马背，于半空接住那片坠落的雪花。

他就势翻身一滚，自己承受了所有冲击，护着怀中人跪坐到地面。

他低头望去，怀里那张面容失尽血色，颈子软软向后弯折，像是已经折断般绵软无力。

“不……”手抖得太厉害，他努力几次方小心翼翼地托起霜序后脑，艰难地呼唤，“霜序，看看我……”

那双眼眸依旧紧闭，无声无息。

“怀霄！”他霍然转首，对同样面色煞白的陆玄翊嘶声喝道，“去拿药！所有能用的药，全都拿过来！”

“是！”陆玄翊强压下泪水，掉转马头，疾速奔去军营。

悲痛汹涌而来，足以碾碎他的五脏六腑，他不得不一遍遍默念楚明渊的命令，才能勉强压住痛楚。

但方才的匆匆一瞥，仍是无可遏制地反复浮现眼前。

那张脸是那么安静、那么惨白……他甚至不曾呕血，仿佛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榨干了，再也流不出一滴血。

——

城墙下，楚明渊把霜序紧紧圈在怀里，一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摩挲脸颊和手臂，竭力留住那一点点正在消散的暖意。

“霜序，再坚持一下……”他轻轻吻遍霜序的脸庞，柔声道，“不怕，没事的，我在这里陪你……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阿月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