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常年有雾,天空灰蒙蒙的。
海鸥很多,大群,在码头上方盘旋,叫声尖利,像婴儿在哭。它们吃码头上扔掉的鱼内脏,也吃死人——乱葬岗上的人埋得很浅,海鸥们用爪子扒开土,啄尸体的眼睛。
码头上的人说,海鸥是死人的灵魂变的,只是一种说法,没有人信。
毕竟在灰港,人人都信仰神。神谕最终会通过神父之口,对着床上那个垂死之人宣告,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扬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因为玛莎不会去天堂——他们家几乎没有给教堂捐过钱,玛莎死的时候,神父也不在她身边。
但他也绝对不愿意想象她去地狱。
如果地狱真的存在的话。
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扬吃完了面包,他光着脚,站起身,远离不断逼近他的灰褐色海水和淤泥。一只海鸥停在离他不远的货仓顶部,正好与他对视。
海鸥面无表情地滚动了一下眼球。
“妈妈,你好。”扬低声说。
他拎起随意放在身旁的一袋铁币,哐啷作响——这是他今天的工钱,120个质量参差不齐的铁币,够他和妹妹一个星期的黑面包,但是还不够,人不能永远吃掺了木屑的黑面包。这个街区的人普遍寿命不长,四五十岁已算高龄,但他才十七,而妹妹莉娜才十岁。
他们还有很多年要熬。
扬快步走向兑换处,招牌上依稀可见几个字:
“只换铜币 今日:1铜币=100铁币”
天色渐晚,这里排队的人已经稀稀拉拉,风吹起兑换处侧面贴的小广告一角,上面写着寻人启事,和半张画得不怎么样的女孩子的脸。
轮到扬的时候,他把铁币倒在柜台上,大部分生了锈。
“老规矩,120个铁子,换1个铜币。”扬说。
独眼用他那只仅剩的浑浊眼球盯着他,手指拨弄着那堆破烂铁币,短促地笑了下,说:“成色太差。你这些玩意儿,换不到一个铜子,不过,如果你愿意摘下面罩给我看一眼……”
扬说:“你不想要这只还看得见的眼睛,可以。”
独眼嘟囔道:“只是开个玩笑罢了,面罩小鬼。一个铜板,便宜你了。”
码头上的灯已经亮起,扬收起那枚只有一点儿黯淡金色光泽的铜子,转身往货仓的方向走去——白天的工作已经结束,而晚上的。
·
货仓,虽然码头上的人都这么喊,但普通的搬运工人可进不去。
它的外围是带刺的铁丝网,远远望去是层叠的巨型集装箱。货仓很高,比灰港城中心的圣碑教堂还要高出许多,黑乎乎一片压住西北方向的天空。这里的官方名字是“禁区”,牌子歪斜着挂在入口处,有个老瘸子常年守在那里。
扬不会傻到从入口大摇大摆走进去,即使他认识那个老瘸。和之前一样,他绕到后方等待,没过多久,黑暗中,一个戴兜帽,举着风灯的人出现了。
“抱歉,今天来晚了。”
扬沉默地跟上她,这个人是半年前通过黑市中间商找上他的,自来熟,和扬说她的名字是艾娃,父亲是这一片的工程师。扬不置可否,这些贵族们怎样对待他,他并不在意,也不觉得艾娃对他过分热情有什么深意。
在设备间,扬摘下脏兮兮的三角面罩,穿上“工作服”,一种银色丝质材料的套装,有着类似贝壳的光泽。他的身材高大,肌肉有力,薄薄一层覆在骨头上。
扬一开始并不习惯,这套衣服太贴了,像第二层皮肤,把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都描了出来:肩胛骨的尖,脊椎的沟,腰侧那道货箱边角上撞出来的旧伤疤。
艾娃举着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扬迅速拉上同材质的软头套,遮住头发和下半张脸,只露出蓝色的眼睛。
艾娃略显失望又兴致勃勃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长相,和圣碑教堂里的雕塑一样美。”
扬冷淡地想,我从没机会进入教堂。况且,码头那群人根本不敢拿艾娃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美,母亲玛莎在生病前是强壮且美丽的,有着一种与街区格格不入的健康与自信。她常年在第二街区的某位贵人家中做洗衣女工,一天能挣两个铜板,在灰港,一个铜板能换一百个铁币。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不错,他们还没有搬来码头,居住在第五街区,只能闻到隐约的海潮和鱼腥味。周日是灰港的赎罪日,教堂的规定的,所有人都不用去工作,在家里祷告就行。可玛莎从来不祈祷。晚上,她会教他识字,看一些简单的书。唯一奇怪的是,有段时间,她对扬说过阵子带他去见教堂的某位贵人,说不定有进入教堂成为神父的机会。
成为神父,意味着可以直接与神对话,意味着成为人们的心灵寄托,他将成为整个街区最受尊敬的人。
但没有“过阵子”了。突如其来的疾病摧毁了玛莎。请不起医生,只能让药店的人过来,小莉娜坐在地上哭。他们给玛莎开了一种银色的粉末,冲水喝下后,玛莎不疼了。
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粉末,药店的人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特效药,残晶。”暗示扬这是上面流通下来的稀罕物。
一剂残晶需要六十个铜板,而一剂只够玛莎服药十天。
积蓄不多,他们很快卖掉了第五街区的房子,搬到了无人管理区,外面的人称这里为“锅底”,这里是大浩劫之前的街区遗迹,离港口非常近。有好心的邻居介绍他去港口做工,扬成为了一名码头搬运工人。
“小白脸。”
有几个人在他回家的路上对他吹口哨,拉拉扯扯的。有人弯腰拽住了他的腰带。
扬没有思考,只是掏出了小刀,直接切掉了对方的耳朵。
刀很锋利,据说来自他素未谋面的父亲。惨叫声中,耳朵被直接丢在了黏糊糊的地上。
玛莎知道这件事后,给他准备了一块方巾,对折系在脑后,可以遮住下半张脸,随着年龄的增长,扬这样的长相在码头是绝对的异类,这样做对所有人都好。
总有一天,他要赚够了钱,买回他们曾经在第五街区的房子。
在走之前,他一定要杀了那个独耳。
扬的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艾娃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两步,低声说:“跟我来,今天的任务很重。”
艾娃没有给扬准备靴子,她从来没关注过,扬也不在意,平民从没被贵族们在意。所谓很重的任务,对扬来说并不难,他负责在这里与其他穿一样衣服的人一起搬货、计件和分类,彼此之间连眼神都没有交流。扬之所以能被艾娃选中,是因为他识字。在这里工作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有一点知识,以便对货仓里的高级货进行更加快速的分类。
这次的货比较大,是几百个长形的木箱,高度和大小都很像长眠柜的尺寸,顶端刻一行小字:“高级-莱克图斯·埃特恩努斯。”
莱克图斯·埃特恩努斯,意思是永恒之床。高级代表什么,扬没有思考的兴趣。
他们开始登上高高的作业梯。
木箱很沉,扬的肩膀压出一道红印。他的脚踩在铁梯的横档上,脚底的老茧是一层硬壳,感觉不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那道裂口又开了,血和灰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没管。
他想起母亲第一次咳血的时候,也是这种颜色。
“小心!”艾娃在下面喊了一声。
扬侧身,一个木箱从上面的滑轨上歪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没有躲。在码头上搬了三年货,他学会了一件事——躲比挨更危险。箱子过去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箱子的侧面,看到一行小字,和顶端的不一样。不是编号,也不是拉丁文,手写的,墨水已经晕开了:
“测试品。有噪音。需更换密封圈。”
他的手顿了一下。测试品。这东西不是第一次被搬进来。它在禁区里被运出去,又被运回来。
他没有多想,把箱子推到位,转身往下走。
作业梯的中间平台上,艾娃在等他。她举着风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
“你今天慢了。”她说。
“箱子比平时重。”
“不是箱子。”她看着他,目光在他的面罩上停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扬不想回答。他往下走,脚踩在铁梯上,哐,哐,哐。
艾娃跟上来,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扬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她的声音更低了,“你最近来的时候,身上没有药的味道了。以前有的……是残晶的味道,那种银色的粉末,沾在手上洗不掉。而且中间商,你知道,很难让人信任,他们见钱眼开……”
扬转过身看着她,风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勾勒出轮廓。
“你见过残晶?”他问。
“我父亲在禁区工作,比这里更深的地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见过。他说那是废料。星陨铁烧完剩下来的渣子,堆在精炼厂的墙角,工人用铁锹铲进麻袋里,运出去扔掉。”
“扔掉?”扬重复道。
“嗯,扔掉。”
扬看着艾娃的眼睛。她不是在撒谎。她也没有必要对他撒谎。
“你父亲告诉你的?”
“嗯。”
“他还告诉你什么?”
艾娃抿住嘴。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抖动。
“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她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风从货仓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铁锈味。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喊,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
“因为你识字。”她终于说,“识字的人,不该只用来搬货。”
扬没有说话。这句话他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过。那个人在锅底,躲在在旧世界的废墟,坐在一盏油灯前面,腿已经坏了,站不起来。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认识奥布里?”他问。
艾娃摇头。